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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院的故事
送交者: 秋韻 2017年03月14日08:32:23 於 [詩詞歌賦] 發送悄悄話

寫於 3/9/2011 

 

不知為何,兒時住過的“百家院”近來不時在我的記憶中復活,那景那人,那麼鮮活,那 麼生動!

“百家院”是機關大院中家屬居住的大雜院。居民雖不足百家,卻也有四、五十家之多。 進得機關大院,走過爬滿“七里香”藤蘿的花廊與小禮堂之間的小路,“百家院”的大門 迎面而來。這是一個大型雙開、有着高高門欄的黑色木質大門。童年的我常在門前的台階 與門欄上玩耍 --- 那時的孩子們除了玩跳房、抓沙包和打仗等遊戲,百無聊賴。進得院來, 一間間小屋繞院牆而建。居住在院裡的家庭視人口多少分住一間或兩間房。廚房便是各家 屋檐下搭起的蜂窩煤爐灶與小木桌。右院盡頭是公共廁所,無論颳風下雨、白天黑夜,全 院居民都離不開它。大院正中是花園。花園裡沒有花,一種叫作萬年青的灌木圍成兩個同 心圓,是孩子們玩捉迷藏的好去處。左、右院分別有自來水龍頭及水泥砌成的水池,住戶 們在此洗涮,取水。

我家住在右院的兩間小屋。爸爸媽媽住一間,我們孩子們和阿姨住一間。爸爸在機關上班, 離家近,媽媽卻每天騎車上班,早出晚歸。我和姐姐在幼兒園上全托,周末和假日才是 “百家院”的居民,直到我們上學。

記得我家門口不遠有棵高大粗壯的銀杏樹,但從未見這樹結果,只見那美麗的扇狀葉片由 綠變黃,而後隨風飄落,年年歲歲,周而復始 。。。。後來才知道銀杏樹分雌雄,我 想這樹定然是雄樹了。鄰家江蘇婆婆常在樹下晾曬自製的面醬。陽光下,巧克力色的面醬 在醬缸里發出誘人的香味,招來蠅子在潔白的沙罩上飛舞、親吻。偶爾會有小小的手指印 留在了平整的醬面上,這時便會聽到江蘇婆婆發出的我不甚懂得的大聲喊叫。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把院中的花園變成了菜園。每家“割據”一塊,在灌木周圍的 空地上種上了瓜菜 --- 冬瓜、南瓜、還有絲瓜。周末,媽媽叫我去摘南瓜花。摘下沾着朝 露的雄花,再用雄花花蕊給雌花授粉,然後,雄花的花瓣便成了餐桌上的美食 --- 媽媽用 麵粉拌着花瓣,放入氣味濃厚的酥油,做成麵餅。屋檐下的“廚房”還不時做出一 鍋鍋米糊------用打碎的大米,加蔥花、鹽和水熬成。記得我吃完米糊後,碗裡總是沾滿了 殘渣,卻驚奇地發現爸爸的碗光潔如水洗過!爸爸的絕竅是:自始自終從碗邊一個地方喝, 米糊便順着碗壁下滑,不留一點殘渣了。記得上學後的一天早上,我一邊吃着糠饅頭(食堂賣的 糠加糖精的饅頭),一邊往學校走。忽然有人伸手奪走我手中的半塊饅頭,那人很快就跑得不見 了。許多年後下鄉挿隊,一位老農問我六零年是否挨過餓,我答說沒有,他驚奇道:“你 家是富員外啊!”後來我才知道,那時爸爸媽媽把配給自己的食品都分給了我們孩子 們吃,爸爸卻得了浮腫病。現在才了解,比起當年餓殍遍地的農村,我們已是何等幸運!

在“百家院”住的日子裡,媽媽生下了小弟弟。爸爸帶着我和姐姐去醫院看望媽媽和初生 的小弟。還記得那是個雨後深秋的夜晚,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昏黃的路燈映着我們一長 兩短的人影,靜靜的夜色中迴響着我們踏着水跡的腳步聲。小弟是個圓腦袋、大眼睛的漂亮男孩,我們常把他扮作小姑娘,玩坐花轎的遊戲。不知這是否使得他日後的性格中多了 些優柔寡斷?

大約在一九六三年,我家搬出了“百家院”。“百家院”留給我的最後記憶是:江蘇婆婆 操着濃重的鄉音對我說:“房子交了,地也交了,還要怎麼樣啊!”,話音未落,她家屋裡衝出一個瘦高個中年人 --- 她的兒子, 將她拽進了家門。這江蘇婆婆原本家中 富有,抗日戰爭中兒子投身於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後來成為了共產黨的幹部。現在她年 事已高,隨兒子在成都生活。因為她耳聾,我們孩子們總是大聲喊她“婆婆啊!”她也總 是對我們報以慈祥的笑臉,還常常將親手做的米糰、蒸糕等家鄉點心給我們吃。不想革命 運動(地、富、反、壞四類分子還鄉)波及了這位老人,不久,她被送回了江蘇鄉下,從 此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時過境遷,不知在遙遠的家鄉是否還有這“百家院”?或許它早已被夷為平地,或許它早 已為高樓取代?對於我,“百家院”長大的孩子,它的故事,快樂與憂傷,都是我心中一首童年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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