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繼續破譯那本紀事體日記。

    很明顯，劫船是預謀的。領頭的那個船員告訴大家，我們受騙了。船長說了，不可能讓步了，你們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船上誰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沒有人去告訴船長。這時，秘密籌謀的反叛者，渾然不知的管理者，等着看戲的中立者，幾乎各占三分之一。   

  日記作者寫道：“他們來問我參不參加劫船，我說我幹不了這個。他把我的魚刀收走了。我不可能去找船長，他們會把我殺了，我也不知道誰和他是一夥的。 ”

   “我知道我是懦弱的，也知道他們這樣做是不對的，但是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那天聽見他們在船長室喊叫，有人喊‘放倒、放倒’，幾聲過後就沒了動靜。”

   原來領頭的那個人 先指使其他人破壞船上的通訊設備、定位系統，安排另兩人把守舷梯，隨即夥同幾個人持刀、棍闖入了船長室。

“你們要幹什麼？”

“返航.”

“你們一定是瘋了！” 

你可以看到反叛者眼睛中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似乎他們竭力在抑制一種興奮。他們用棍打向船長，逼其返航。二副發覺情況有變，上來解救，他進入船長室後，後背中了兩刀，他反身抓住刀刃，爭奪中被鐵棍打斷左腿，跪倒在地，被一人一刀捅進胸腔，又在脖頸上抹了兩刀。領頭的指揮其他人將二副扔進了大海。

船長大副被他們捆起來，船被迫返航。

船上瀰漫着緊張恐懼的氣息。
　 此刻，船上的人都知道，船被那幾個人控制了，他們是新的統治者。

 至於那個被殺的二副，人們開始責怪他是自己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做了錯誤的事情。

 日記作者說，“我看到駕駛室的地上都是血。我睡不着。每個人回來都挺沉默的。”

 船長和大副都被控制，原管理者只剩下了輪機長。
    劫船者認為他在策劃造反。

他們發現三個問題：輪船油耗突然比平時增加幾倍；輔機突然消失了幾個；輪機長和其他船員經常悄悄說話。
　 這時，有人來告密：他們要造反，還想拉我參加。
　他們決定立刻殺死他們認為的那六個人。

他們又拉了兩個“中立者”入伙。　
    領頭的告訴他們，你們如果不參加，就把你扔海里。

    他們都目睹那二副被殺死，所以立即答應了。
　 然後領頭的開始分刀。

       這是當時的報紙所記載的：
　　當晚，領頭的帶領三個人在舵樓看守船長並指揮。一人望風。七人動手。
　　領頭的將輪船擴音器調大，很響的音樂聲在船上響起。
　　他們騙輪機長說：舵角儀壞了，你上去檢查一下。
　　輪機長檢查發現沒問題，就準備回艙。
　　走到舷梯一半時，一人突然從他身後猛刺一刀。尖刀自後背捅入，前胸透出。

　　輪機長踉蹌往下退，另三人人拿同樣尖刀往他身上亂刺，然後將他拋進海中。
　　輪機長兄弟原本住在一間四人臥艙。輪機長上樓時，有五人跟隨他湧進臥艙。
　　他們拿刀架在同房間的一人脖子上，其他人對準輪機長兄弟全身一陣亂捅。
　　把他捅死後，順將他扔下海。
　　另一人在二樓的另一間臥艙，被他們喊出來，一人向他前胸刺進一刀。他見生還無望，忍痛轉身跳進海中。
　　他們又接着把同臥艙的另一人叫了出來。他一看這麼多人，便大聲呼救，可是輪船上正大聲播放着音樂，沒人聽見他的聲音。一個人上去捂住他的嘴，一群人一陣亂刺，然後把他也扔入海中。
　 他們直接帶人闖進了12人的臥艙。有一人在上鋪睡覺，他們掀開被子便是一通刺。還有人上前亂砍。被刺的人掉到了地上。其他幾人也把刀捅進他的腹部，直到腸子流出。這時，領頭的也進來了，他在那人大腿上胡亂砍了幾刀。垂死的他被抬出來扔下海。
　名單上最後死亡的是xx，他在右舷廊處被兩人拿刀砍刺。另一人看他沒動，又砍了一刀，說：他死了。隨後，這人被拋下海。
　死去的人幾乎全是原漁輪管理層成員。
　“我親眼目睹了他們被一群人瘋了一樣砍殺。我那時半躺在床上，嚇得沒法動彈。”日記作者說。

    看到這些血腥的描述，馬克很害怕再看下去。船上剩下那些人的命運不知會怎樣。馬克弄不懂這些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殘忍。 

馬克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一個學者說過，一個人在進入了這種群體，在“集體潛意識”機制的作用下，在心理上會產生一種本質性的變化。這樣的個人會不由自主地失去自我意識，完全變成另一種智力水平十分低下的生物。這時的群體不受理性的影響而且只有很淺薄的推理能力。群體中的個人會表現出明顯的從眾心理。那些約束個人的道德和社會機制在狂熱的群體中失去了效力。在孤身一人時，他不能焚燒宮殿或洗劫商店，即使受到這樣做的誘惑，他也很容易抵制這種誘惑。但是在成為群體的一員時，他就會意識到人數賦予他的力量，這足以讓他生出殺人劫掠的念頭，並且會立刻屈從於這種誘惑。 

 註：以上群體理論出自（法）古斯塔夫-勒龐

                     （八）

  然而馬克卻不知道，日記里的那一幕正在船上重演。 

  領頭的是傑姆。

  他果然又去和船長交涉了一次。船長說沒商量。還說，如果他們膽敢節外生枝，回到港口後，要通告所有船東，讓他們以後再也不能航海。

  傑姆做的這些事都沒讓馬克知道。可能在他心目中還是把馬克當作不諳世事的小弟弟吧。兩人年紀差不多，馬克卻單純多了。他只是用他的快樂的天性去愛世界上的一切，去按道理常識辨別。他也常常被人感動，沒有什麼心機。而傑姆看到的大多是陰暗面。其實馬克以他的聰明，也並不是沒有看到，他只是拒絕轉向陰暗。 

 傑姆開始了行動。

  馬克這幾天老是在想一件事。他破譯的日記里提到，日記的作者好幾次看到有人常常在船上一間沒人的艙室前晃悠。

 馬克知道這艘船的航線。它途經南中國海至印度洋，然後取道亞丁灣出直布羅陀而入大西洋。馬克還知道，在南中國海的海底，清澈的海水下面是一座美妙的海底公園。據說有超過2000艘以上的古代沉船。這些古代商船或攜帶大量錢財前來中國買進商品，或途徑南中國海滿載精緻瓷器，綢緞，金銀製品而歸。這些沉船的年代都在百年以上，成為無人認領的寶藏。

  所有國際大盜都瞄上了南海寶藏。

  他們正在尋找這些寶藏。他們會僱傭漁船做先行的探測。

  有的人已經得手了。

  有個人在南海發現了一艘中國明代沉船。船內滿載着兩萬餘件瓷器。雖經海水長期侵蝕衝撞，出水時依然光潔照人。這些瓷器最終以250萬美元在荷蘭拍賣。

  第二年，他又在南海打撈了另一艘沉船，撈得15萬件清乾隆年間的瓷器和金銀物品。由於這些東西都被包裹在茶葉和綠豆之中，經海水一泡，等於加了一層保護層，所以一點沒壞。根據國際公約“無人認領的沉船允許拍賣”的規定，他在一年後把船上物品交予拍賣行拍賣。最後船上的文物交易總額達到2000萬美元。

  最近的一次他在南海上發現了一條清代沉船，並且發現了100萬件德化青白瓷和亞白瓷。為了方便運輸及抬高價格，他竟敲碎了60多萬件成色普通的瓷器，把剩下的運往他國拍賣，總成交額達3000萬美元。

  這樣，南海沉船的寶物使他們成為巨富。 

  馬克把自己的發現和疑惑告訴了傑姆。 

  第二天早上，船長把全船人召集到甲板上，馬克赫然看到傑姆被綁在船的桅杆上。據船長說，昨天夜裡，吉姆和一些人打開了那個秘密艙室的門，發現了一大批中國瓷器，金銀飾品，還有一具屍首。那具屍首已剩了骨架。從衣着上看，好象是船上的高層。大概是在清點寶藏時被人暗算。

  船長告訴大家，吉姆私自進入艙房，是海盜行為。他們早就注意他了。

   關於海盜，很遺憾，沒有一條國際法。而且只有軍用船，軍用航空器或經授權的政府船隻才能逮捕海盜，私人船舶或航空器，不得逮捕海盜船。這一規定是為了防止私人執法。

   海盜被逮捕後，逮捕國可把他們押解至本國港口，以待審判。

   因為不願待時依法審判，據說海上也發生過把捉住的海盜放上小艇，把船鑿一個洞，放去大海，讓他們自生自滅的事。 

  船長說要把傑姆就這樣綁在甲板上，直到讓他曬成肉乾。

                       （九）

馬克着急起來，他要去救傑姆。還沒等他想出辦法來，船上的情形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船長和其他高級船員突然被一群人反鎖在他們的艙里，接着又被綁了起來。

吉姆宣布原先與船東所定的一切契約一概不算，船上財物以及到港口後這艘船可能被拍賣的進項人人有份。

至於船長和那些高級船員都要被處死。船員要對新的首領宣誓效忠。

船長被拖到甲板上來了，就綁在前一天吉姆被綁的地方。

這時他失了往日的神氣，一隻手似已在反抗中被打斷。

自古，海上的私刑是異常殘酷。沒有人挺得過那種折磨。

船上有的是釣章魚的鐵墜，每個有好幾磅重。

傑姆把馬克從艙里叫出來。他踢踢地上的鐵墜，又向船長那方向歪歪頭。

馬克驚呆了。你是要我。。。

每個人都必須沾點血。

馬克沒有動。

傑姆推開了馬克，讓另一人上去砸。馬克看見血從船長的頭上流下來。那人居然興奮地喊道，我沾血了！

傑姆轉向馬克，你這是要想呈英雄嗎？“那你就要上去代他接住那一錘”，傑姆冷冷地扔下一句。

這是自古的規矩。沒有第二條路走。

這時船長似乎已經沒氣了。有人發現。

馬克別無選擇。

第一次的打擊是最痛苦的，因為這時的感官還鮮活。馬克覺得他的肋骨一定是在重擊下斷了一根，要不怎麼鑽心的疼。

如果他像其他人那樣動了手，這就是私刑謀殺。他不知以後他還能不能面對自己。當然他可以活下去。但是他的本性是探究的，思辨的，從此他就要與此一切無緣，而要屈從地過一種行屍走肉的生活。他每天要掙扎着把他做過的事忘掉，或小心提防着。但殊不知越是想忘掉的東西，越容易觸景生情，它們總是會在他最不注意的時候溜進來。不管是他在看一本書，看一個電影，或聽到別人的一言半語，更別提還有晚上的噩夢。這種“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會使他永受煎熬。

血從馬克的額上流下來，糊住了他的一隻眼睛。他看見傑姆轉過臉去了。馬克仍然望着他，迫使他正視。但他的眼光中並沒有過度的憤恨。

吉姆把頭昂起來，似乎想擺出勝利者的姿態，但是他不能，他的人性還沒有完全泯滅，於是他只能看着地下。

他是這船上的新統治者，他不能讓人動搖他剛建立起來的權威，就是馬克也不行。是的，他是強者，他有多數的支持。船上人們的利益和他的在一邊。

利益，別說只有永遠的利益吧。利益時常在變。但是看看馬克的人性中的這部分，千百年來還沒有改變過！它似乎已在人的意識中長存。儘管很遺憾，它可能只在一些人身上先顯現出來。 

這時馬克已經沒有了痛覺，思緒也不再受他的控制，好像自由粒子come and go。

他真正愛過嗎？人生的大命題。他曾經用他的激情注入過另一個生命而使之輝煌嗎？他還太年輕，還沒有機會。有人說愛是一種依賴，可能是。正因為如此，才使人如此沉溺其中。

那麼他恨那些置他於死地的人們嗎？也不。有人說過，正是在這種決絕的關頭，才能見到真性情。可能是他把他們身上的懦弱殘暴都引了出來，不然他們自己都看不到。也許這樣更好，看到了就會思考。馬克不想責備別人。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過完他的一生。

馬克還記得日記作者最後一頁上的敘述。他已經知道他這一關是逃不過了，要麼殺人，要麼跳海。他說他受的教育不允許他去殺人，因此他選擇了跳海。

馬克在心裡笑了一下，想不到我和他殊途同歸。

這時船上什麼人喊道，有人跳海了。人們涌去看。

馬克艱難地移動他殘破的身軀，向船邊爬去。他翻身落海。為了保存他最後的尊嚴。 

馬剋死了。

這以後我也有點懶得去查找這艘船的下落。或者是他們終於把這艘船帶回了港口，發了一筆財；或者是在海上又遇到了一次風暴，那瑪麗安娜號把船上的人都扔進了大海，繼續她在海上的遊蕩。

As you like（隨你所願）。 

（全文完）

後記：

 我本來是想把馬克和傑姆作為存在於一個人心中的兩個側面來寫，有時這部分戰勝了，有時那部分贏了；以及人們在作出抉擇時的掙扎和痛苦。有的時候就是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像這條船上的船員所碰到的，要麼你去殺人，要麼你被人殺。這是真事（見附錄）。據說全船只有一個人選擇了跳海，而沒有在威逼下去殺別人。那是一個大學生。這大概就是受教育的結果吧。但願我不要碰到這種事。可是在幾年前，這些人就遇到了這個生死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