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侃【滿江紅】這個詞牌
只要提到“滿江紅”,總會想起岳飛。“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一開篇就剛勁驍勇、氣勢奪人!其實【滿江紅】這個詞牌不僅能寫“豪放”,也能寫“婉約”,全在作者如何立意。查《欽定詞譜》,該詞牌有很多變格,竟達14體之多。逐體討論實無必要,僅就其正格說明格律可也。這次卻以柳永的《滿江紅.暮雨初收》為例(---號後為曹評):
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韻A)。--- 柳永詞句,下同。
仄仄平平,平平仄、平平仄仄。--- 標準句式,下同。
中仄平平,中中仄、中平中仄。--- 《欽定詞譜》的變通句式,下同。
臨島嶼、蓼煙疏淡,葦風蕭索(韻A)。
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中中中、中平中仄,中平平仄。
中中中、中平中仄,中平中仄。--- 曹譜認為這樣標註才合乎聲韻原理,下同。
幾許漁人橫短艇,盡將燈火歸邨落(韻A)。
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仄平平仄。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平中仄平平仄。
遣行客、當此念回程,傷漂泊(韻A)。
仄平仄、平仄仄平平,平平仄。
仄中中、中仄仄平平,平平仄。
過片:
桐江好,煙漠漠(韻A)。波似染,山如削(韻A)。
平平仄,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
平中仄,平中仄。平中仄,平平仄。
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韻A)。
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中+中中中仄,中中平仄。
中+中平中仄,中平中仄。
遊宦區區成底事,平生況有雲泉約(韻A)。
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平中仄平平仄。
歸去來、一曲仲宣吟,從軍樂(韻A)。
平仄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
中中中、中仄仄平平,平平仄。
讀罷發現,《欽定詞譜》確實給了作者極大的靈活性,但也對作者的詞學功力的形成了極大挑戰:凡屬“中”之扎堆的地方,都要自己注意,“中中中”不能形成“三平腳”,而“中平中仄”也不能“犯孤平”。這個主格全篇共:“雙調,九十三字,前段八句四仄韻,後段十句五仄韻。”
再附上岳飛的《滿江紅》供對比參考
滿江紅(宋·岳飛)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 “激”字“應平而仄”,犯孤平。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網上查來的文章:《滿江紅》詞是否系岳飛所作?(作者.張秀平)
長期以來,人們都認為《滿江紅》這首詞的作者是宋代著名愛國將領岳飛。他在寫作《滿江紅》詞時,正是中原地區遭受女真奴隸主貴族的鐵騎踐踏和蹂躪的歲月。岳飛矢志抗金,執着地追求收復失地、報仇雪恥的壯志宏圖;他一生征戰,反對投降,代表了廣大人民的願望;他光明磊落、治學嚴肅,是中國古代歷史上傑出的軍事家和戰略家;他自奉菲薄、廉潔奉公,把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發揚到一個高度,故《滿江紅》一詞,一直作為愛國主義的絕唱和岳飛本人的高風亮節一起在中國神州大地傳頌,很少有人懷疑《滿江紅》是偽作或託名之作。第一個對此提出懷疑的余嘉錫,他在《四庫提要辨證》中提出了兩點疑問;岳飛孫子岳珂所編《金倫粹編·家集》中沒有收錄這首詞,而岳珂在收集岳飛的文章時,曾是不遺餘力的,此集從編定到重刊,歷經31年,為何未收此詞?此其一。這首詞最早見於明徐階所編的《岳武穆遺文》,是根據弘治十五年(公元1502年)浙江提學副使趙寬所書岳墳詞碑收入的,趙寬亦未說所據何本,來歷不明。而且趙寬碑記中提及的岳飛另一首詩《送紫岩張先生北伐》經明人考證是偽作。在此之前,此詞亦不 見於宋元人的著述,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明中葉以後?此其二。作者進一步考證:在明代,北方韃靼族倒常取道賀蘭山入侵甘、涼一帶,明代弘治十一年(1498年),明將王越曾在賀蘭山抗擊韃靼,打了一個勝仗,因此,“踏破賀蘭山闕”,“在明代中葉實在是一句抗戰口號,在南宋是決不會有此的。”
繼余嘉錫之後,60年代後期,夏承燾也寫了一篇《岳飛〈滿江紅〉詞考辨》的文章,他除了贊同餘氏的懷疑外,又從詞的內容上找出了一個證據,即“賀蘭山闕”的地名所指問題。他認為岳飛伐金要直搗的黃龍府,在今吉林省境內,而賀蘭山卻在今內蒙古河套之西,南宋時屬西夏,並非金國土地,此詞若真出岳飛之手,不應方向乖背如此?這是一。如果賀蘭山不同於前人泛稱邊塞的“玉門”、“天山”之類,其入於史書,始於北宋。唐宋人以賀蘭山入詩,都是實指,明中葉以後也是如此,若以泛指釋岳飛的“乖背”,似也不通。此為二。
1980年,海內外又掀起了討論這個問題的熱潮。如台灣《中國時報》發表了孫述宇的文章,再次對《滿江紅》的詞作者提出了疑問。他首先指出《滿江紅》詞中用了自己的事跡和典故,如“三十功名”、“八千里路雲和月”等等,是盡人皆知的材料,一個擬作者是很容易寫出這樣一首詞的。其次,他認為《滿江紅》詞的格調,與已證實的岳飛另一詞《小重山》風格迥異,前者慷慨激昂,英雄氣色橫溢,後者則是他多年征戰並受掣肘時惆悵心理的反映,相形之下,“《滿江紅》是一首有事跡、有心志,但沒有閱歷的詞”。
對此持不同意見的鄧廣銘、王起、李安等則從不同角度進行了辯駁。鄧廣銘於1981年5月初著文指出,岳飛的《滿江紅》不是偽作。他認為:第一,岳霖、岳珂兩代人沒有搜集到此詞,只能說明岳飛的後代在這方面有遺漏。據現有的史料看,岳霖父子也確有遺漏的實證。如《賓退錄》記載的岳飛的“雄氣堂堂貫鬥牛,誓將直節報君仇。斬除頑惡還車駕,不問登壇萬戶侯”一詩,就不見於岳珂編的《家集》中,如果排除他們父子當時沒有收集到的可能性就斷定是假的,那麼,這首詩如果又因為《賓退錄》的失傳後而出現在明人的著作中,就能對此懷疑嗎?此外,從《滿江紅》反映的思想內容來看,與岳飛其它詩文的內容是一致的。如“誓將直節報君仇,斬除頑惡還車駕”,正是“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的寫照,“不問登壇萬戶侯”,不就是“三十功名塵與土”的註腳嗎?又如《家集》中的一些題記,都是岳飛行軍作戰時隨時隨地記下來的,應是他當時真實內心的記錄。岳飛既然有《滿江紅》中體現的思想,又有作詩填詞的本事,為什麼不能填詞抒懷呢?第二,關於《滿江紅》詞中“踏破賀蘭山闕”的地理位置所指問題,他認為“賀蘭山闕”是泛指而不是實指,與詞中的“胡虜肉”、“匈奴血”是指女真,而不是實指匈奴一樣,即指廣義的敵人。第三,如果《滿江紅》一詞的作者是王越,那為什麼要嫁名於岳飛,而不誇耀自己的戰功呢?他寫的“踏破賀蘭山闕”是實寫,那麼詞中的“靖康恥,猶未雪”句是可以泛寫的嗎?如果是“反映明人的地理形勢和時代意識”,那麼,這樣的亡國事件是影射明朝的什麼事體呢?如果撇開《滿江紅》一詞反映的整體思想,而糾纏在“賀蘭山闕”的地理位置上,似是難以令人信服的。
李安則針對孫述宇的文章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認為從史實和詞的內容對照看,“三十功名塵與土”,可知是在岳飛30歲或30歲前後有感而作。岳飛30歲時,正掌朝廷方面大權(公元1133年),“因責任重大,身被殊榮,感動深切,乃作成此 壯懷述志的《滿江紅》詞”;而岳飛20多歲從軍、30多歲時從九江奉旨入朝,“計其行程,足逾八千里”。與詞中“八千里路雲和月”之句同。岳飛30歲置司江州時“適逢秋季,當地多雨,故在詞中有‘瀟瀟雨歇’之句”。因此,《滿江紅》是岳飛“表達其本人真實感受於公元1133年秋季9月下旬作於九江”。他還就《滿江紅》與《小重山》兩詞的格調問題作了探討,認為兩詞作於不同的時間,格調自然不同,不能以此非議作者。
綜上所說,《滿江紅》詞到底是不是岳飛作的?論爭雙方都持之有據,很難統一。這場爭論還可能繼續深入下去。不過,爭論的雙方都比較一致地肯定這首詞的思想價值和歷史作用。
最後再附上文天祥所作二首《滿江紅》,諸詩友不妨也跟着作者感受一次“家國之痛”:
《滿江紅 其一 和王夫人《滿江紅》韻,以庶幾後山《妾薄命》之意》(宋·文天祥)
燕子樓中,又挨過、幾番秋色。
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
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
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
曲池合,高台滅。人間事,何堪說。
向南陽阡上,滿襟清血。
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
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網上查來的評論文章:
王夫人名為清惠,是宋朝後宮中的昭儀。南宋滅亡時,她跟隨宋恭帝作為俘虜北上,在汴京驛壁上題詞《滿江紅》。文天祥囚居金陵 ,偶然讀到這詞,認為詞中“問嫦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可以商酌,寫了這首和詞。
“燕子樓中,又挨過、幾番秋色。”燕字暗指自己被囚於燕京的歲月。回憶起年輕時中狀元出仕宋王朝的青年美事 ,正如美人乘鸞上仙闕 。幾年牢獄生涯 ,生活突遭變化 ,肌玉暗消,以淚洗面,為了國家,品嘗這青燈獨對的苦味。高台曲池二句,借用桓譚《新論》所載雍門周說孟嘗君的話:“千秋萬歲後,高台既已傾,曲池又已平 。”高台曲池的變滅,卻是王朝覆亡的縮影,但自己對祖國不渝的忠貞,恰如美人向舊主的墓阡中傾瀉千行的斑斑血淚。漢代原涉自署墓道為“南陽阡 ”。這詞是自己擬定於《妾薄命》的。
所在乃是 :“ 世態便如翻覆雨 ,妾身元是分明月”,在淪桑變化以後 ,不少人侍奉新朝,而天祥卻精忠不事二主,在元朝的淫威之下,寧折不彎。樂昌公主由陳入隋,因破銅鏡,終與附馬徐德言“破鏡重圓”。事見唐人韋述《 兩京新記 》、孟棨《本事詩》。但是對那般像樂昌公主一樣逞風流的新貴們,文天祥只能投以輕蔑的目光,破鏡雖得重圓,但已不復為原鏡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和緩的語氣中,透出一股凜然正氣,不可侵犯。動人的美人形象,表現出昂揚的愛國熱情,形象而生動。作為豪放派詞人的文天祥,這首“ 婉約 ”的詞風,顯示了其藝術風格的多變。古代詩詞中常以美人香草寄託國家大事,天祥此詞,就是蘊含此意。
《滿江紅 其二 代王夫人作》(宋·文天祥)
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
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闕。
王母歡闌瓊宴罷,仙人淚滿金盤側。
聽行宮、半夜雨淋鈴,聲聲歇。
彩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說。
想男兒慷慨,嚼穿齦血。
回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秋月。
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