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侃【眼兒媚】這個詞牌
這篇“再侃”一是要賞析幾首古人所作的《眼兒媚》,二是探討一番填這個詞牌常見的筆法。
一,先賞析幾首古人的《眼兒媚》:
第一首:《眼兒媚.樓上黃昏杏花寒》(宋·左譽)
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闌干。一雙燕子,兩行歸雁,畫角聲殘。
綺窗人在東風裡,灑淚對春閒。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逐句看:
樓上黃昏杏花寒。--- 中仄平平仄平平,屬“曹譜”中列出的“變格一”。
--- 注意“黃昏”二字在句中的位置,完全是為了遷就“平仄”,可見詩詞中“詞句倒裝”的情況最為常見,所謂的“詩無達詁”是也。
斜月小闌干。--- 中仄仄平平。
--- 這一句承接上句繼續渲染意境。
一雙燕子,兩行歸雁,畫角聲殘。--- 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平中仄。
--- 這三個分句共同組成上片的尾句,都是四言句,故常使用一種類似排比句一樣的語法結構。如這一行:前兩個分句寫“景”,最後一個分句寫“聲”作結。
上片眺遠,下片轉入窗內:
綺窗人在東風裡,--- 中平中仄平平仄
--- “東風”二字扣住“春+寒”。
灑淚對春閒。--- 中仄仄平平。
--- 沒有說明讓女主角灑淚的原因,卻讓讀者自己去聯想,好。
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青山。--- 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仄平平。
--- 這一行則是第一分句作主語,後面兩個分句用“定語+名詞”的形同結構來排比,第一分句的作表語。秋水是眼睛,而青山(黛)是眉毛。整句可理解為:還像舊時的她(主語),美眸湛若秋水,長眉青如遠黛(表語)。
第二首:《眼兒媚·東風拂檻露猶寒》(宋·韓淲)
東風拂檻露猶寒。花重濕闌干。淡雲殢日,晨光微透,簾幕香殘。
陰晴不定瑤階潤,新恨覺心闌。憑高望斷,綠楊南陌,無限關山。
逐句看:
東風拂檻露猶寒。--- 中平中仄仄平平,屬“曹譜”中列出的“正格”。
--- 看“東風寒”三字,應是春景。
花重濕闌干。--- 中仄仄平平。
--- “濕(古韻讀仄)”字用得好,扣住上句的“露”。
淡雲殢日,晨光微透,簾幕香殘。--- 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仄平平。
--- 這三個分句是“排比句”嗎,只能說是“近似”。
上片描景,且看過片後寫什麼:
陰晴不定瑤階潤,--- 中平中仄平平仄。
--- 過片這第一句開始寫感受,故對“陰晴不定”頗為敏感。
新恨覺心闌。--- 中仄仄平平。“覺”字古韻讀仄。
--- 這句點出內心世界。
憑高望斷,綠楊南陌,無限關山。--- 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仄平平。
---
讀這三個分句,諸詩友大可體味一下:第一分句尾字為仄(斷),第二分句又是尾字為仄(陌),從而在旋律上挽起小波瀾,接着最後的分句的結尾卻並列出兩個平(關山),一下把前面挽起的波瀾沖瀉開來。這裡要吟誦,要自己能聽得見才行。非如此不能感受出古代詩詞所獨有的抑揚頓挫、一唱三嘆。
第三·四首:《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興亭望長安南山》(宋·陸游)
其一:
秋到邊城角聲哀。烽火照高台。悲歌擊築,憑高酹酒,此興悠哉。
多情誰似南山月,特地暮雲開。灞橋煙柳,曲江池館,應待人來。
其二:
曾散天花蕊珠宮。一念墮塵中。鉛華洗盡,珠璣不御,道骨仙風。
東遊我醉騎鯨去,君駕素鸞從。垂虹看月,天台採藥,更與誰同。
注意啦:陸游這兩首《眼兒媚》,首句的平仄搭配都是“中仄平平仄平平”,屬“曹譜”中列出的“變格一”。
逗趣的是:上聯列出的這三首例詩,其中左譽詞中的“斜月小闌干”、韓淲詞中的“東風拂檻露猶寒”、還有陸游把詞牌名寫為《秋波媚》,竟讓【眼兒媚】這個詞牌擁有了三個漂亮的別名,即:【小闌干】、【東風寒】和【秋波媚】。
二:填【眼兒媚】這個詞牌常見的筆法:
還是先來看幾首例詩:
第一首:《眼兒媚·春情》(宋·馮偉壽)
自顰雙黛聽啼鴉。簾外翠煙斜。
社前風雨,已歸燕子,未入人家。--- 注意,這三個分句並未採用排比句的語法結構。
鞋兒試著無人看,莫是忒寬些。
想它樓上,悶拈簫管,憔悴鶯花。--- 也未採用排比句的語法結構。
不難看出,【眼兒媚】這個詞牌按10個句子的長短,上下片總共可以自由排列成四行,並形成四個意群。所以下筆時常讓作者不自覺地落入“起承轉合”構思。另再細看這首《眼兒媚》上下片結尾的三個並列的四言句也並非“死規定”地要寫成排比句,也可以自由寫。
第二首:《眼兒媚·平生幾度怨長亭》(宋·無名氏)
平生幾度怨長亭。不似這番深。--- 開篇這兩句常寫為兩個“意群”,所以它們中間用句號分開。
霜收水瘦,風流帆飽,怎忍輕分。--- 前兩個分句採用“排比”,最後一個分句則針對前兩個分句議論。
欄干倚遍慵歸去,獨自個黃昏。--- 下片這前兩句則常寫成一個意群,中間逗號分開。
荷橫釵股,柳垂裙帶,總是銷魂。--- 也是前兩個分句“排比”,最後一個分句針對它們議論。
筆者之所以說上下片結尾這一行三個四言的分句常採用“類似”排比句的語法結構,則是因為“排比句”要求至少有三個並列的分句的語法結構相同。而《眼兒媚》則常常出現
“2(形成排比) + 1(不參加排比)”或“1(不參加排比) + 2(形成排比)”的情況。再看一首例詩更為明了:
第三首:《眼兒媚·題九里橋》(宋·危昂霄)
晴雲十丈跨杉溪。偏稱夜涼時。
我來正值,一灘月朗,萬木霜飛。--- 即是“1(不參加排比) + 2(形成排比)”
謫仙不住人間世,此恨有誰知。
何人畫我,倚闌得句,聽水忘歸。--- 亦是“1(不參加排比) + 2(形成排比)”
當然也有真正形成“排比句”的情況,請看:
第四首:《眼兒媚·蕭蕭江上荻花秋》 宋·無名氏
蕭蕭江上荻花秋,做弄許多愁。
半竿落日,兩行新雁,一葉扁舟。--- 三個分句形成了“真正的”排比句。
惜分長怕君先去,直待醉時休。
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 也是三個分句形成了“真正的”排比句。
最後來看蘇軾的一首《行香子》,比較一下它上下片結尾最後一行的排比句: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酒斟時、須滿十分。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嘆”是領字,後面帶起三個排比句。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
且陶陶、樂盡天真。
幾時歸去,作個閒人。
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對”也是領字,後面帶起三個排比句。
那為什麼《眼兒媚》上下片結尾最後一行卻常出現“2(形成排比) + 1(不參加排比)”或“1(不參加排比) + 2(形成排比)”這種“類似”排比句的情況呢?個見以為,是因為它缺少一個類似“領字”的句子成分,所以它頭尾的那個分句就常被拿出來起這個作用。
詞牌分析得越細緻,填寫起來就更越得心應手,不是嗎?期待諸詩友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