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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再談姜夔
送交者: 彗星 2006年04月02日14:41:35 於 [詩詞歌賦] 發送悄悄話

再談姜夔
(姜夔與合肥)
王冠亞

  現在研究姜夔的學者專家多了,文章和著述也多了,我們也老了,應該讓年輕人上陣了。可是,還閒不住,放心不下。這裡就幾個不放心的問題再嘮叨幾句,不是文章,只是閒聊。一,姜夔不愛國,國難當頭他做逍遙派;二,姜夔作風不正派,特別和我們合肥“歌妓”勾勾搭搭,給我們合肥人臉上抹灰;三,姜夔的詩詞什麼玩意兒!不是主旋律,主題不鮮明,晦澀難懂,風花雪月……等等……  享譽國內外的著名學者、中國古典詩詞研究大家、中國文史學專家、才氣橫溢的詩人王季思老師生前指導我,並願屈尊與我合作寫姜夔的劇本。他說我在合肥,不寫姜夔實在對不起這位熱愛合肥的前輩。不過,他說,現在對姜夔印象不好,責任在他,國為在五十年代他參加編寫文學史時,受當時“左”的思潮影響,把姜夔列入“婉約派”,好像他是個不問政治不愛國,脫離現實的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所以他於心不忍,在耄耋之年主動要為他平反,寫了一篇長文專門論述他的《暗香》《疏影》的成就,並分析了當時的歷史背景。姜夔生的一年,即秦檜死的一年,(又一說:秦檜死了三年姜夔才生)韓世忠在十四年前就罷了官,晚年也不問朝政,好佛法,自號“清涼居士”,比秦檜早死四年。當時的“政治”要好,像這樣一個好人,怎能不“問”?岳飛死得更早更慘,韓世忠罷官的時候,就把他抓起來了,年底和岳雲、張憲一起被殺。就是說“政治”把他們的腦殼都砍了,再“愛國”又怎麼問?這時姜夔還沒出世。姜夔十來歲光景,宋孝宗已與金人談和,十歲的孩子叫他怎麼管皇帝老兒的國家大事?“隆興和議”成立,雙方都抓生產,開科取士,得到暫時的安定和平。一方面是金人的覬覦之心還在,一方面有韓世忠、岳飛的前車之鑑,“莫須有”的陰影不時籠罩頭上,只有提着腦袋吟詩寫文章,你是夸皇帝殺岳飛英明呢?還是罵他殺的混蛋?你能“鮮明”嗎?從美學觀點來看,恩格斯說過,作者的傾向性越隱蔽越好。而現在有些評論家唯一的標尺就是主題思想鮮明不鮮明,和恩格斯講的背道而馳。現在的小孩子看電視,看到前面他就能把後面的故事講出來,所以他們不喜歡看這樣的電視劇,而喜歡看了前面還猜不出後面的戲,像動畫片《奧特曼》、周星馳等等的戲,可以鍛煉“腦筋急轉彎”,不是看到前面就曉得後面,太把觀眾當傻子了。觀眾再也不會傻到不要腦袋的程度,說些根本不可能起作用的傻話,圖一時之痛快。魯迅寫了一篇小說,叫《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傻子住在一個不通風的小屋裡,憋悶得難受,就叫苦,低聲罵主人。聰明人聽到了,說了一些同情他的話:對呀,你這個主人太刻薄了,實在不對,令人同情!哎,哎……說了幾句主題鮮明的話,也就走了。傻子路過,聽了同樣的話,氣憤填膺,拿來鐵鍬就在牆上挖洞,要給奴才挖一個窗戶!奴才嚇得大叫!快來人呀!有人要挖牆!主人趕快帶人來,把傻子揍了一頓,還夸奴才叫得即時,叫得好。這個故事的主題是什麼?我從十三歲記憶到現在,六十四年了,回味無窮!  姜夔最早的詞《揚州慢》大概寫在十九歲左右,有“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欲厭言兵”的句子,有點像“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這種反映人民苦難的絕妙好詞,在“文革”中被批判為“灰色”“消沉”“小資產階級情調”,好像唱土地唱爹娘就是不愛國,非得寫明愛皇帝才算愛國!再說,姜夔為什麼不寫點直接歌唱抗金的歌子呢?這又有點像責怪現在的青年不唱抗美援朝的歌曲而唱“老鼠愛大米”一樣,又有“不愛國”“消沉”之嫌。好在現在人們不再那樣“左”得可愛了,可以實事求是地談談姜夔了,於是就鼓勵我寫姜夔,也為這位對我們民族文學有重大貢獻的詞人恢復名譽做點些小貢獻。  姜夔(又叫白石道人)八百四十多年前出生的人了。他的父親姜噩當過漢陽小縣城的小官,一生清廉,在姜夔十一歲時就將女兒(姜夔的姐姐)嫁到漢陽鄉間的九真山里去了。十三歲左右,父親又去世了,只得到九真山跟姐姐過。因此貧困艱辛的農村生活給他的幼年很深影響。九真山是大別山余脈,潛水西北來,左白湖,右雲夢,自然景色給他近二十年的薰陶。特別他從十三歲起就和姐姐一起生活,又使他對東方婦女善良的母性留下深深的烙印。再加上戰亂,官場的腐敗,人民的顛沛流離,充塞了他的大腦心靈,構建成這樣一個特殊性格的詩人。所以後來他對女人,特別對苦難貧窮中的女人,體諒同情,很自然,毫不奇怪。  此人與合肥有很深的情緣,留下的浩瀚的詩詞中有很多是寫合肥的。他是南宋詞人代表之一,戈載在《宋七家詞選》中贊他:“白石之詞,清氣盤空,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蹤,其高遠峭拔之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詞中之聖也”。拿現代話講,就是誇他的作品風格有些“朦朧”,用現代話講有些像現時的“朦朧派”,就是“主題思想不鮮明”。(當然,任何比喻都是不準確的)也有人稱他為“詞宗”。雖然“後無來者”說得有些絕對化,但拿現在有些青年演員一齣戲唱好了,或一支歌唱好了,讚譽之詞相比,就不為過,畢竟他花了畢生心血,在詩詞、音樂、書法上有了那麼多那麼好的作品。但是,沒有稿費,沒有工資,更沒有動輒幾萬元的出場費,買不起別墅、轎車,一生又不做官,朋友送錢送地他都不收,只有老師蕭德藻和知己好友張平甫把他接到家中親切接待,於是被有錢的或有薪俸的學者稱作“游士”或“清客”。游士和清客是有的,這也要分析,有的專門為高官顯貴的貪污腐化歌功頌德,有的依附權奸謀害忠良,而姜夔不是這樣,他靠自己的體力和腦力勞動賣字作歌,到處流浪,甘於清貧,沒做過任何“一闊臉就變,所砍頭漸多”那種打棍子叩帽子的勾當。  前些年有人對他生活作風有意見,說他曾和我們合肥兩個賣藝的小姐妹不清不楚,給我們合肥人臉上抹灰!這不能不仔細研究一下。他確實在年輕時曾在合肥赤闌橋畔結交了一個彈琵琶一個彈箏的女孩紅萼和綠萼,不過那時他才二十來歲,紅萼、綠萼也不過十七八歲,都是一貧如洗的小青年,吃飯都很困難,竟管如此,他們還共同學藝,切磋詞曲,結下青梅竹馬的純情。試想青年男女,稍微有了一點錢,他們會怎麼花天酒地紙醉金迷搞腐敗?也可能他不是不想搞,可能他一無錢二無權,想搞也搞不起來也。古時,演員和演奏員是有錢有勢者的玩物,被稱作“伎”,其實伎在《集韻韻會》中解為“伎巧”,《老子道德經》:多人伎巧,伎倆,《史記》中又作為伎能。《新唐書》《禮樂志》唐太宗“始造燕樂,又分立、坐二部,堂下立奏謂之`立部伎';堂上坐奏謂之`坐部伎'……”並不是立部妓和坐部妓,皇上不開妓院也。《漢武外傳》古未有妓,至漢武始置營妓,以待軍士之無妻室者。日本的慰安婦大概從這裡承襲來的。以後,“伎”和“妓”混淆起來,以為是一碼事了。其實,日本“歌舞伎”來華演出,都是演員,不是妓女。我們安徽有本《皖優譜》,記的都是安徽的“優”。《史記》記載秦時就有“倡”“優”。“優”是演戲的,“倡”即唱,好比現在的歌星,只唱歌不演戲。所以我們安徽還可出一本《皖倡譜》,當然不能錯成《皖娼譜》,古時沒有“娼”字,就用“倡”來代替“娼”,這就給我們後人製造不少麻煩和誤會。有一個戲寫唐明皇和楊貴妃談戀愛的戲,我打電話請一位老學長來看,他是專修古詩詞的,我想他一定會感興趣。結果這位老學長拒絕來,他說:“扒灰佬的戲有什麼看頭?”我記得魯迅先生還想寫楊貴妃的,後來他過早地死了,不知道他會如何寫?唐朝的立部伎和坐部伎肯定是伎,不是妓。楊貴妃跳“霓裳羽衣”肯定是伎的身份,不是妓的身份。姜夔時代,合肥被皇上與金人和談,以淮河為界,是個前線的邊城了,市容市貌都烙上戰爭的創傷,“客居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和現在擴建拓寬的桐城路是無法相比了!“空城曉角”,那時人們都避戰亂去了,合肥成了空城,只有部隊的軍號在吹起床號,有錢的公子哥兒怎會冒此風險到此一游?只有被貧困所迫走投無路的人,才會不怕掉腦袋到這邊城來謀生。那時根本沒有江淮大戲院,更不會有安徽劇院,要有,就是五十年前東門大橋附近搭的草棚,唱大鼓的。戰爭年代,可能那種說唱場所更蕭條破敗。藝人住的地方,“依依可憐”,更可想而知。姜夔肯定住不起要交旅館費的招待所,只有在貧民窟里找一間小屋,房租能承受得起,這就找到赤闌橋來了。赤闌橋離鬧市區遠,解放初期,還可看到一點遺蹟,泥巴路,有小井,井水滿濕泥巴路,泥巴沾鞋行路難。道地的小街小巷,接觸的都是窮朋友,窮街坊。“我家曾住赤闌橋,鄰里相過不寂寥”,鄰里能相過,肯定不是深宅大院。有大圍牆圍住就無法相過也。赤闌橋據考古學家李廣寧先生考證,那年修大鐘樓和文化苑,挖到地下,有兩層土,一層黃色,一層黑色,他們分析是兩條河,黑色是老河,黃色是較新的一條,方向都是西北到東南走向,經過現在的八中。歷史上的合肥地圖找不到赤闌橋,他們分析就是這條河上的某座橋。附近老人也記得過去在桐城路八中附近是有河有橋的。我也記得在段家祠堂南面是有河有橋的(最初安徽軍區政治部所在地就在段家祠堂,門前就有河有橋的,南面是軍區文工團,就在老城隍廟,那條河有些像北京的龍鬚溝,後來填建成現在的江淮戲院門前寬闊的大馬路了)當時人人知道,但至今就不大有人知道了,打的問的哥,不太清楚,不如問八中或師範附小。過去黃梅戲常演出,問黃梅劇團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現在黃梅戲演得少了,問黃梅劇團不如問師範附小。宋時的赤闌橋據文物專家考證就在這一帶。五十年前省廬劇團和省黃梅戲劇團安營紮寨找的地方,都是歷史上貧民居住或藝人居住的地方,繼承和發揚了這個傳統。有人把姜夔看作唐伯虎或王金龍,王金龍嫖院,三百兩銀子喝一杯香茶就起身,姜夔沒有他們闊氣,沒有錢,包不起二奶,要不,相思了一輩子,何不把她們帶着一起遊山玩水?她們賣藝不賣身,姜夔也嫖不起娼也。夏承燾先生考證《浣溪沙》說姜夔初遇合肥女孩在二十一到三十一歲之間,那也是和蕭夫人婚前的初戀,這種戀情一直到他六十多歲去世,相思不斷。有人讚譽他的這種執着的愛情,也有人懷疑他尋花問柳。其實在封建社會,尋花問柳當作“風流韻事”,《玉堂春》裡的蘇三就是貨真價實的妓女,但也被後人傳唱她和王金龍的愛情,山西洪洞縣還有“蘇三監獄”供人旅遊觀光。蘇三和王金龍傳奇色彩的人物,卻吊起了旅遊者的胃口,姜夔實有其人,合肥城建有識之士建議多搞文化景點,姜夔豈非好景點?姜夔結識的兩個合肥女孩沒有絲毫根據認定她們是妓女。古詩詞裡寫妓女多用青樓、買笑,白居易的《琵琶行》有“五陵年少爭纏頭”,“血色羅裙翻酒污”。姜夔詠合肥女孩也寫酒,“強攜酒,小橋宅”,強攜酒,不是古井貢酒,他沒有錢,可能是合肥的山芋乾子做的劣質酒,就這樣也是勉強用賣字的銀子買來的。他和合肥女孩不住在一起,否則何必去訪問她們呢?他肯定養不起女孩,女孩也肯定養不起他,純粹是感情和藝術上的交往,沒有金錢買賣關係。他不僅忠於愛情,就連寫的這些詩詞格調也是清幽峭拔的。恩格思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寫道,假若婚姻“不是以自然條件而以經濟條件”為基礎,用金錢來維繫性愛,把自己的肉體當商品,結果會出現兩種形式一種實質:一個形式是妓女,她是計件出賣肉體;一個形式是妻子,一次永遠出賣肉體。姜夔即使和女孩接過吻上過床,但沒有金錢關係,我覺得比那些結婚大要彩禮,大要房子,大要家具的要高雅得多。但是,一直到今天,人們還是推崇“一次永遠出賣肉體”,而貶低“計件出賣肉體”的。就是撇開有無愛情不談,對孔老夫子這麼一個嚴肅的人在出書時為什麼把“關關睢鳩”放在那麼重要的地位,讓小小蒙童啟蒙時第一篇就學這“黃色”的玩意兒!  紅萼、綠萼是無名之輩,但她們很自尊,沒搞什麼“炒作”。姜夔也尊重她們,儘管他相思了一輩子,也沒寫過:“我的愛人”某某某。紅萼綠萼是他詩詞裡的代號、暱稱和密電碼,而且不斷更新,有時用大喬、小喬,有時用桃根、桃葉,有時用燕燕、鶯鶯,猛一看,不得了,七八個女孩,這又是姜夔不忠於愛情的鐵證。且慢,這是姜夔尊重她們的姓名權、隱私權,也是把她們更加詩化、美化,用心良苦。這兩個女孩一個會彈琵琶,一個會彈箏,都是他詩詞音樂的知己。兩個女孩喜歡他,若說“愛”,他愛的是姐姐,即在作品裡比作“衛娘”、“玉環”的女孩,他自己當是韋郎和宋玉了!他們曾“攜手”,也就是魯迅先生考證過的“弔膀子”,也就是當今年輕人手挽手並肩前進的身段。可見得“弔膀子”不是西方人的專利,敝國早已有之,姜夔的《暗香》就有“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現在不叫“攜手”叫“牽手”,戲裡,報紙上常用“牽手”。他們也不是禁欲主義者,不是不想發展成性愛,他們分別後,姜夔的作品裡不斷有“當初不合種相思”,“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後約”的後悔藥出現,就像晴雯臨死前後悔地說“我真傻”!最有條件和寶玉上床的就是晴雯,但是她們沒有,所以晴雯在臨死前對寶玉說“我真傻”。姜夔在詩詞中流露這種後悔,說明他們的友情已發展到愛情了,但是他們依然到後來還要透露這種後悔,這種感情多麼複雜多麼苦澀!這才能寫出不是乾巴巴的詩來。他們沒有錢,加上戰亂,不得不分離。他要有錢就早帶上兩個女孩花天酒地去了。其中還有個因素,這兩姐妹在愛情上姿態都很高,姐姐讓妹妹,妹妹讓姐姐,毫不爭風吃醋,互相謙讓,她躲,她也躲。愛情上的“謙讓”是很痛苦的,又要高姿態,又要忍受痛苦,這就有戲。姜夔是多麼矛盾多麼痛苦啊!這就能使詩人輾轉反側夜不成眠,腦中湧現出許多動人的詩來。也使這兩個姐妹偷偷地跑掉,害得姜夔不得不到處尋找,到處流浪,一會兒回到漢陽姐姐身邊,一會兒又到了湖南。我有個農村的青年朋友,老婆和他嘔氣,跑不見了,他能從北京找到湖北湖南安徽,汽車火車輪船都坐遍了,但是老婆依然躲着不見,胖胖的小伙子也瘦了,精神受到很大摧殘。我們勸他,不要太痴情了,振作起來,他稍微好一點。熬了一陣,他岳母帶信來,要他向老婆賠禮道謙,並前去接她。大家勸他不要接,她自會回來。要有一點男子漢的骨氣。他嘴上說對,不接,可是等不及地就去接了!男子漢的骨氣也不要了!他不是詩人,若是詩人,肯定會寫出不少動情的不概念化的好詩!何況姜夔!  雖然秦檜搞的那套害死岳飛的“莫須有”的高招已過了二三十年,然而流毒仍在,黨禍迭起,冤獄遍於國中,由於政見不合,就可以給對方扣上“朋比為奸”的大帽子,抓之殺之。陸游、辛棄疾都不能倖免。陸游晚年,特別在受了打擊之後,只能寫寫身邊的瑣事、閒適生活。批評他消極、明哲保身,也是故意裝作不知道知識份子的頸脖子抗不住皇上的上方寶劍厲害。姜夔是愛國的,他愛的是祖國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把祖國故鄉受凌辱受摧殘的土地寫得那樣美那樣可愛,把生活在底層的少女視作知己,在南宋行將垮台之際,他寄情於祖國的河山,寫出芳草美人的詩歌,作為一個貧寒的作家,我不能再苛求他什麼了!總不能把《離騷》裡的香草美女看作屈原在思春,也不能把《橘頌》看作屈老夫子為賣橘子的做廣告吧!寫祖國的山川大地,黃梅綠柳有什麼不好?這不也是熱愛綠色,熱愛大自然嗎!為什麼挑明了非要愛那個腐敗的皇帝呢?這不是“單想思”嗎?沒有高遠峭拔之心,就寫不出高遠峭拔之詩,詩品反映詩人的人品,這話大概是不錯的。   後來蕭德藻老先生把自己哥哥的女兒許他為妻,這兩個女孩更躲起來不見他了,不是吃醋,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結婚,沒有性愛的關係,否則會吵而鬧之,對簿公堂,揭他的老底。然而風平浪靜,連小道消息都沒有。須知演員文人的風流韻事最容易成為茶餘酒後有趣的談資,編成書來,也好賣,好賺錢,因此沒有事都能炒出事來,像秦淮八艷養活了幾代說書者和文人,更何況狗仔文人把肉麻當有趣,寫出令阮玲玉感到“人言可畏”的黃色新聞!要不然這些“筆桿子”到哪裡去搞稿費呢?然而姜夔和蕭小姐結婚很平靜,隻字無有,一方面說明他們的確從生活到作品都追求那種清勁知音,健筆柔情的風骨;另一方面,更看出她們不願做第三者,忍住心上的“暗香”,“化作此花幽獨”。姜夔去找她們,她們可能躲得不遠,她們沒有什麼錢,頂多躲到巢湖邊上,姜夔去找過。“仙姥來時”,仙姥也喻紅萼姐妹,他想像着兩姐妹參軍去了,學梁紅玉“擂鼓戰金山”,她們則是擂鼓戰巢湖,“別守東關”。東關在巢縣去裕溪口的半道上,現在那裡有個有名的東關水泥廠(現在聽說出賣給寧國海螺集團了)。姐妹倆可能躲在“小紅樓,簾影間”,她們看得見姜夔,姜夔卻看不到她們。每次都是怏怏而歸。  失去的才是最寶貴的,所以姜夔寫她們的詩多,寫妻子的詩少,“梅花閒伴老來身”中,老來梅花為伴,伴他的是妻子,寫妻子也很美,也像梅花,也很有情。寫孩子的詩也不多,但,“只有乘肩小女隨”,把女兒扛在肩膀上看燈,也很有情趣。“老魚吹浪”更分明是從孩子嘴裡學來的話。  他不是不想當官報國,淳熙元年(公元1174年)他十七八歲參加了州試,但,“不得意”。以後每三年,二十、二十三、二十六歲都要考一次,也想效忠腐朽的南宋皇帝,他甚至做過正統又正統的《大樂議》和《琴瑟考古圖》獻給朝廷,也遭到冷遇。這使我想起日本投降那年,我們一位尊敬的教地理的周老先生,八年抗戰,他以顏回自居,居貧苦的破房子,“回也不改其樂”。日本投降,立刻興奮地寫了一首工整的詩寄給蔣介石。他一直耐心地等着。八年的希望感情都等在那篇稿子了!等了一些日子,他的詩終於被中央日報登出來了,還寄來幾毛錢的稿費。他感到受到極大的羞辱,人一下老了許多,見到學生都不敢抬頭!受的打擊比八年抗戰還大!這就是中國知識份子奇特的思想感情。姜夔獻了《大樂議》也沒撈到什麼好果子,那失落的感情不會比我的周老先生輕鬆,因此他才進入“市場”賣字賣詩賣音樂,憑出賣自己的腦力勞動吃飯,別人送錢送糧送地他都不要,朋友送房子送地也遭到他拒絕。因此他的詩,他的人品倒是遇到了真正的“知音”,深為老詩人蕭德藻賞識,還將自己的侄女嫁給他。  一年大雪天,蕭德藻和大詩人楊萬裡帶他訪問大詩人范成大的梅園。這些前輩詩人,都是愛才如命的伯樂,他們非常讚賞姜夔,范成大請他作詞,他作了《暗香》《疏影》兩首詠梅的詞以贈,大家驚嘆之餘卻猜不出到底寫的是誰?因為他十分珍視紅萼綠萼的清名,更深藏着他對朝廷、皇帝的失望,他的詩拿現代語言講,十分朦朧,真情埋得很深,不易為人猜透(不能讓人猜透)。然而范成大最鍾愛的歌伎小紅卻似心有靈犀一點通,把這兩首詞唱得感人肺腑。感動了大家,甚至感動了作者自己,姜夔震驚。  姜夔還是一個筆如游龍的書法家,很多慕名者向他求字買字,連秦檜的孫子秦塤也慕名來求字,並許以房產良田和金銀。姜夔知道秦檜此前高考作弊,把陸游的第一名霸去給了自己的孫子秦塤,反把陸游下放底層,因此對秦塤嗤之以鼻,寧願把自己寫的字扔在地上,以腳踏之,也不給他。而陸游來了,他很愉快地將字送給陸游,愛憎分明。秦塤惱羞成怒而去。他這種疾惡如仇的正義感得到小紅的深深敬佩和愛慕。那時詩詞的傳播沒有現在的科學的傳播工具,主要靠歌伎的演唱,范成大也喜歡姜夔的詩詞和人品,就將小紅送給姜夔,讓小紅將姜夔的詩詞傳唱給世人知道。  小紅生得十分像當年的紅萼,喚起姜夔逝去的在合肥和紅萼姐妹邂逅的青梅竹馬的舊情。他為蕭氏夫人、紅萼、小紅寫出許多感人的詩篇和琴曲,這些作品細膩地刻劃我國婦女身上善良美麗的品格,如一泓泓清泉,令人陶醉。詩情畫意,動人的音樂,深情的詞藻,織成一幅幅美麗迷人的畫卷,成為詩詞上的“婉約派”,和蘇東坡、辛棄疾為代表的“豪放派”成為我國文學園地上的兩支並開的嬌艷的奇葩。  小紅到來,又給姜夔心上添了一個矛盾。小紅十分討人喜,何況她又是個唱詩解詩的好手和知音。他亦喜亦優,後來下了決心,給小紅找了個對象,“賴是小紅渠已嫁”,可以想像姜夔和小紅分別時,兩人內心多麼痛苦,也是一場好戲。  姜夫人和小紅熱情細心照料他,幫助姜夔集中全部精力進行藝術創作,身居陋室亦自得其樂。不料關心和支持他們的老詩人范成大因病去世,他和小紅趕去奔喪。大詩人陸游也趕到范家,他們用詩歌祭奠老人。回來時,發現自家的房屋又因杭州大火,全部燒盡,連兩個心愛的孩子也被大火燒死!心靈上的打擊使他如雷擊頂,悲痛已極。小紅勸他到年輕時的故地合肥一游,順便找找少年時的舊交紅萼姐妹,也可以驅散憂傷。  他到了合肥,遍尋赤闌橋、巢湖、中廟、濡須口(今裕溪口)等地,在中廟他看到了廟中的湖神像,酷像過去的紅萼。但是現實中的紅萼早已人去樓空,杳如黃鶴。他苦思冥想,竟然在夢中見到了紅萼,她乘着金龍拉的金輦,出征抗戰。姜夔激奮而醒,正遇巢湖漁民競龍舟拜湖神,他即興寫出“平調•滿江紅”以酬湖神。後來,這首曲子被巢湖漁民廣為傳唱。廬劇著名演員老友王鵬飛知道我在搞姜夔的戲,就把他收集到的《巢湖志》給我看,開始一頁就大寫特寫姜夔到巢湖。我們的前輩沒有受過“左”的污染,他們是以姜夔到過巢湖引以為榮的。他們把姜夔為巢湖寫的《平調.滿江紅》放在志書的卷首,這首詞一直流傳至今。中廟真可恢復這個景點。對岸有個姥山,據說是一個仙女在望夫山上拔了頭上一個簪子扔到湖裡變成的。小山上還有一個塔,從中廟坐個船就可到這個山了。登山遠眺,真乃練水兵的好處所。姜夔在《平調•滿江紅》中就記下了曹操在這裡囤兵,孫權寫了一封信給他:馬上春汛要到,閣下的兵都是旱鴨子,到那時你們就跑不掉了!曹操見信笑道:孫權小子不騙俺,撤兵!姜夔有感,在詞中寫下“一篙春水走曹瞞”的豪邁詩句。他曾寄希望於南宋皇帝,可這皇帝越來越腐敗反動,他還指望什麼?再談一點南宋這個皇帝和大家熟知的金兀朮。我們常常唱的“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我想就應當包括這位金兀朮。合肥有位作家完顏海瑞,他的叔叔完顏藝舟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曾問過藝舟兄他的祖先,他坦誠地告訴我,就是跟着這位金兀朮打到中原來的,海瑞老弟還把他的祖先(京戲裡有個大花臉叫完顏阿骨打的,現在看來倒是一位能征慣戰又有改革思想和作為的歷史人物)的英雄事跡寫成了一本小說,榮獲全國的少數民族文學獎。宋楚瑜講“炎黃子孫一家親”,總不能還為南宋皇帝搞民族沙文主義。  他後來得到名將後裔張平甫的幫助,解決了食宿問題,但他仍簞食瓢飲,不進將軍府,不為五斗米折腰。張平甫摸清他的脾氣,施一妙計,用他的作品《暗香》和紅萼的歌喉將他誘進將軍府。他聽到這熟悉的歌喉熟悉的曲調,忘乎所以跑進了將軍府,突然發現他所崇敬的大愛國詩人辛棄疾也在將軍府欣賞他的《暗香》,更讓他驚喜的是演奏和歌唱《暗香》的是他踏破鐵鞋欲找而未找到的少年朋友紅萼姑娘!  辛棄疾帶着他們到鎮江北固樓巡視江防前線。辛棄疾抒展豪情唱出了豪邁的《永遇樂》,姜夔也激動地作詞唱和,抒發了詩人的感人至深的“愛國”之情。樓外冥冥,江皋隱隱,南望長淮金鼓,認得征西路,愛國豪情如滔滔江水,滾滾東流去!  在合肥恢復姜夔行跡的景點,可以使人欣賞到他的優美的詩詞和音樂,展現合肥美麗的風光,通過這個極有特點的“旅遊文化”,也展現了我們民族文人婚戀中美麗高尚的情操,甚至在展覽館門前賣一種“強攜酒,小橋宅”的那種酒,不也有趣?
  出處:老頑童網站(獨家首發) 作者:王冠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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