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詩一堆
by 老乃
密蘇里河東畔老城區的脫衣舞酒吧
是誰在唱歌?那些聲音細如游絲
卻又尖銳似鳴笛
讓我向下滑行
緩慢地死。
這玻璃的杯,這些發笑的人
陌生得透明
透明得似乎可以看見
自己的德行和命運
而我的命運註定我必然安坐於這濺了酒汁桌前
毫無道理,但是必須
必須靜靜看着落日從桌的另一端垂下白熾的身體和火紅的頭髮
瞥見深綠的水
那是海,將誰掩埋?
燈就這樣緩緩亮起來。沒有人離得開
這幽暗着的光
和航行無關,和打撈與尋找無關
和真理的辨別無關
可以看見一些魚,一些水草,一些充滿汁液的豚身上滑落的紫色吊帶
讓夜晚開始上升
讓沒有雜質的馬丁尼開始上升
上升到愛和欲的高度
上升到國家,歷史和民族以上的高度
空中的男人伸出手
一隻蛾飛舞,打破鏡的水銀
內心軟弱,鱗甲疼痛,性器堅挺
她們在一點一點的脫落。她們的顏色在舞蹈中混合
斑點和痕跡
這和岩石的風化一樣
這和牆壁的破損一樣
這和落葉的過程一樣。真沒有什麼不同
赤裸的是看到秋天的人
其實你應該明白,這個夜晚是重罪之人
必須將他消磨
我告訴妻,我要出去
我要將這個夜晚徹底消磨
我不能把它帶到黎明
我說我深夜之前一定回家
我反反覆覆地說
我並不是
一個熱愛夜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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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我的表妹(三則)
一
我是一個有家室的人,但我毫不掩飾
我對表妹的痴情。“我愛我的表妹!”
即使對妻子,我也這麼說
這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
愛一個人,絕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
況且她是我的表妹。如今這樣的世道
有誰還能相信,青梅竹馬的愛情
有誰還能胸懷磊落,信守誓言
信守一個,遠離他的人
二
我的表妹潔白無暇。潔白是真正的女人
是風花雪月,萬種風情
我的表妹冰肌玉骨。她於夜晚起身,動作優雅
一聲嘆息。她在在黑暗中展開
展開成我內心的一個詞彙。一個完美的詞彙
進入我的詩。我的身體。我的靈魂
高潮的時刻,寂靜無聲
三
“我愛我的表妹!”我努力吐出這句話的時候
已逼近黃昏,雨雪紛紛
已是萬家燈火。我在燈火中成為
一個衰老而固執的人。我知道
我愛我的表妹。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一件幸福的事情
幸福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菲律賓馬尼拉街頭的漫步時產生的幻覺
一
這風真是柔軟。吵不醒一枚淺睡的花蕾
春天正在進行。玻璃門晃成了水
我突然變得,那麼輕
懸在了高處
馬尼拉啊,好一座大城
如同剛下了雨。陽光輕易地
抵達了內心
女人們大膽的笑,露出了整個半島的秘密
那些裸足上的木拖鞋的緩緩拍打
讓傾聽的石子開始發情
宛如麋鹿走動的聲音,美妙而動聽
這樹林是如何生長?那些草真是透明
店裡的花香了整個黃昏
每一個味道都讓人失去目標和野心
讓人幸福得,可以不談愛情
馬尼拉真是一座城?
而我又怎麼了?一個憂鬱的中國男人
二
那今天就假設我是這島嶼上的君王
賜令把所有的暗漆成金黃
不需要風的催促和雨的潤澤
春天裡任何一朵花都可以隨意開放
男人和女人都除去衣衫偽裝
無需誓言和謊言就可執手赤裸相見。幸福啊幸福
我讓我的臣民在馬尼拉肆意狂歡
我把我的王冠摘下,宣布所有盜竊的人無罪
宣布所有偷情者對愛情的堅貞
宣布那些不苟同我的豎臣逆子的忠誠
宣布那些卑微下賤者的偉大
宣布那些骯髒妓女的純潔
宣布聾者必然聽見聲音
宣布盲者必然看到光明
宣布弱者為英雄
宣布亡者將永存。幸福啊幸福
我和我的臣民在馬尼拉日日醉酒,夜夜歌聲
我要讓春天永遠進行。讓玻璃門不斷晃成了水
我要突然變得,那麼輕
懸在了高處。看
馬尼拉啊,好一座幸福的大城
《舊體律詩自注6首》
【序】2005年寫了一些舊體的格律詩,選幾句註解,以真正完成之。
● 歲已三分老,詩無半句新 ●
流水的聲音漫過了我的囈語
夢中的江南梅雨泛濫
唐詩和宋詞,輕浮於水面
輕浮於雙手的表面
掌中紋理陳舊,語義虛設
句子和標點虛弱潮濕,擲地無聲
路之曲直與平仄,鑰匙和鎖的密謀與對仗
以及夜晚肆中壓韻的歌聲
一座城市,一扇門
起承轉合,天衣無縫
唯獨我章法凌亂,泣不成聲
整整一年。不,一生。我用盡了力量
掏不出半個堅硬的詞語
● 肉身床上臥,素粒釜中盛 ●
我臥於床上,如同米飯臥於釜中
身體,一樣軟,一樣蒼白
不同的是,我離不開
那些顆粒
我必須飲食
必須讓米粒一一通過我的內部
告訴它們痛苦和隱情
讓它們懂得,生命與存在的哲學
讓它們高尚起來
讓它們懷揣理想,高唱凱歌
讓它們為我和我的身體,靜靜死去
我離不開,那些顆粒
那些白色的,柔軟的顆粒
● 但為衣食計,難言報國心 ●
國家。國家。國家。這是怎麼了
周末本來打算靜靜地
思考。一動不動
做一幅愛國的樣子
結果去了超市。買回肉,奶,蛋
妻的蔬菜,兒子的漢堡
我吃慣的大米
真的沒有時間,想這些問題
再說這是美國。我和我的國家風馬牛不相及
管????。反正,沒有國家
老子一樣吃得,胖胖的
● 故土應逢青杏小,他鄉不見牡丹開 ●
杏很小,但終究實現了自己的諾言
在穀雨時分。杏的衣裙樸素,有些拘謹
我們挽着手,告別
說出,春天最私密的事情
而春天就要完了。杏突然敞開
一瞬間,成為牡丹。她說
她願意燃燒。她說
她願意在夏天之前,大朵大朵地,完成放縱
接着我便離開,在樹蔭和假象的掩蓋之下
仿佛要去成就大業,尋找真理
這是一些人生活的藉口
這是一些人死亡的理由
這也是,整整十幾年
我再也沒有見到春天的理由
● 欲隨明滅乩來日,未料荒唐夢一生 ●
山脈,大地,香火,鐘聲
石頭上睡眠的雪。乩語閃爍如遙遠的星火
誰的暗示,能夠抵達未來?
一切如此倉促。甚至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它就來到你的面前
笑,繼而哭泣
卻已是秋霜降臨,江上漁火初明
連鳥類都惴惴不安,各懷心事
趁着黃昏湧入城堡
開始在建築和泥土的內部,默默潛行
但沒有誰能夠證明這是一場夢
占卜之人,死在了夢中
● 遙睹春煙空若夢,從來心事渺如沙 ●
三月的煙花心事重重
一隻船如此消瘦
我不得不承認
我是真正地愛上了一個人
妻子並不知道
我們戀愛,結婚,飲食,男女,生子
我們海枯石爛,白頭偕老
我們志同道合,相敬如賓
我們從不談論,三月的煙花和船隻
這是我一生的隱情
但每個春天,必然會讓我想起
我愛上了,或者曾經愛上了
一個人
● 偶有餘錢沽酒去,常招故友看花來 ●
其實我沒有太多的余錢
也從不沽酒
其實我朋友很少
也不愛賞花
我連音樂會都不參加
聲音,全部來自於我的想象
至於桌上的玫瑰,並不真實
十多年來,它一直開着
它是塑料的
那天黃昏我對着它
裝模作樣地,寫下這句詩
我是想裝出
一副活得愉快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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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國啊,母親
“祖國啊,母親!”
無數次,在十六開的作文本上
我寫下這句話。虔誠得
象一個基督徒,面對聖經
當時我使用一支英雄牌的鋼筆
是父親一九七九年作為勞動模範的獎品
當時我佩戴着紅領巾,時刻準備着
為祖國的富強和人民的幸福,奉獻或犧牲
“祖國啊,母親!”
如今,這句話離我已經很遠
祖國離我很遠,連母親都離我很遠
我早已不再使用,這樣的語言
只是,偶爾。陰天,黃昏
當我在美利堅合眾國的大地上孤獨漫步的時候
我會重新撿回這個的句子,試着叨念
體會更加孤獨的感覺。有時居然,發出了聲
祖國,這個曾經閃爍着博大光輝的簡單的名詞
在語義上已經褪變,褪變成一個複合的概念
複合了宴飲的官員唯利的商人無奈的妓女卑微的農民和下崗的工人
複合了春天的塵沙夏季的洪水掘空的山脈污濁的河流和倒下的森林
複合了昨夜,一場占滿煤灰的雪在故鄉降落的聲音
母親,這個幸福而溫暖的比喻也早已衰老
衰老成中國南方小鎮上一個體弱多病的女人
她領不到退休金,她沒有醫療保障,她和祖國無關
我必須按時給她寄出一些美利堅合眾國的貨幣
必須在充滿異國情調的支票上沉重地寫下
這個女人的名字。我母親的名字
“祖國啊,母親!”
我真的早已不再使用,這樣的語言
這樣的年代,這樣的呼喊,頗讓人傷感
我只是幻想着,回到很久以前
回到這些詞彙依然發光的日子
依然用那隻英雄牌的鋼筆,依然佩戴着紅領巾,依然虔誠地
寫一篇純潔的文字。題目就叫
—— 祖國啊,母親!
2006年1月6日,老乃,於St.Louis
【葡萄是一種甜蜜的植物4則】
<一>葡萄是一種甜蜜的植物
葡萄是一種甜蜜的植物
要懂得甜蜜,必須從那些曲折的藤蔓開始
從藤蔓深入的大地的內部開始
從大地內部埋藏的一粒種子
以及種子唇邊的一滴淚水開始
葡萄的甜蜜如同生命的甜蜜
不是一種味道,而是一枚果實
<二> 八月的切西爾農場
八月的切西爾農場
葡萄默默垂向大地
當陽光成為糖,黑夜成為漿,葡萄就熟了
葡萄走入巨大的木盆
和赤裸足踝的女人們一起舞蹈
一起大笑,碎裂
一起迸出汁液,成為酒
我們飲下,醉了
突然開口吐露,甜的秘密
<三> 葡萄象女人的乳頭
葡萄象女人的乳頭
我漸漸領悟到這個平庸比喻的奇妙
我想到母親
想到我含着她的乳頭睡覺
象一隻微小的蚜蟲
爬在葡萄上做夢,吮吸
真是象極了
那種寧靜與甜蜜
<三> 我不能想象沒有葡萄
我不能想象沒有葡萄
沒有葡萄,那些蘋果樹將失去意義
那些夏天將失去意義
那些種植和採摘葡萄的人將失去意義
這是為什麼呢?我無法告訴你
我無法向你一一講述
那些關於葡萄的故事
那是我內心關於幸福的,全部秘密
你自己想象一下吧
沒有葡萄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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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冬天的風】
為什麼此刻,你不能安靜
象那些雨,於旌幡上安詳地睡去
象那束菊,於深夜的邊緣開放
開在牆上,成為溫暖的暗影
為什麼你要傾聽,傾聽
天空盡頭受傷的隼的飛行
海洋深處軟弱的貝的游動
還有,石頭裡老去的人的聲音
為什麼你要等候,等候
古老銅鏡中虛構的愛情
神秘睡夢中浮現的光彩
以及,遙遠的未知的降臨
為什麼,為什麼不坐下來
如我身旁的歌女,曼妙輕盈
我們一起飲酒,縱歌
我們哭泣,擁抱,親吻
哦,風,為什麼
為什麼穿過我
隨陌生的馬匹遠去
我聽見,蹄聲震動大地
一刻不停
悼念珠花和愛情
如果我說我的愛情源於一朵珠花
你大約不信。那是冬天
我看見一朵珠花從面前經過
它插在一個人的發間
是個女人。我因此愛上了她
接下很簡單。我們開始招呼
說話。我們開始散步,下着雨
她小心提起裙角,我撐着傘
然後一起去吃餛飩,小麵館中那種
冒着熱氣的餛飩。後來天實在冷
我們就飲酒,紅色的酒
於酒醒之前,我卸下那朵珠花
她的頭髮就散開,白色的衣服散開
黑色的裙散看,柔軟的胸散開
冰冷的身體散開。我們互相進入
取暖。這一直延續到春天,延續到
我從葬禮歸來。天陰,下着雨
楊柳青着,槐花開着,我手握珠花
佩戴珠花的人,25歲,剛剛死去
於是我坐着,已經黃昏了
我閉上眼,任由光線逐漸暗淡
最終我開口,談論黑色
我說我知道夜晚依然繽紛
楊柳青着,槐花開着
但我看不見,因為失去了光
當然我並沒有失去愛情,因為
我的愛情源於一朵珠花。今天
她依然在我的手裡握着
關於牛奶
1
每個清晨,牛奶和大地上的露水一樣白
一樣安靜,純潔。我想我真幸福
我真????幸福,因為我知道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喝不到牛奶
甚至一輩子沒有喝過牛奶
其實這些事情人們都很清楚
但人們並不關心,都????象我一樣
只管,自顧自的喝自己的牛奶
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那天去採訪
乘車幾百里,翻過兩道山梁
如果不是因為看見一個叫什麼花的小女孩
蜷縮在火塘子邊,從煤灰中刨山芋
如果不是因為天陰下雨
她正在用木盆子接住屋頂漏下的雨滴
如果不是因為她那麼黑瘦,又那麼美麗
我也不會想起,牛奶這個問題
我想,如果有牛奶喝
那個叫什麼花的小女孩,一定會更美麗
其實我並不關心,只是想想而已
每個清晨,和????人們一樣
我只管,自顧自的喝自己的牛奶
任由,牛奶和大地上的露水一樣白
一樣安靜,純潔。
關於牛奶
2
每個清晨,牛奶和大地上的露水一樣白
一樣安靜,純潔。我想我們應該飲下
飲下那些笨拙而沉默的牛
飲下那些衰老而鬆懈的乳房
飲下那些走失了血色的擠奶的手
飲下那些收割以後乾枯的田野和稻草
飲下一切與牛奶有關的遭遇和情節
飲下,面對每個清晨,飲下這種蒼白
被飲下,這是牛奶的命運
是田野和稻草的命運
是擠奶的手的命運
是衰老的乳房和沉默的牛的命運
卻不是他們的幸福,絕不是
如果我們是或者曾經是擠奶的人
我們便能聽見那些牛的喘息
那些田野和稻草的陳述
那些乳房和手的呼喊
以及牛奶永恆的來自水底的哭泣
無論如何,我想我們應該飲下
儘管如今,我們已習慣了那些燈紅酒綠
不再鍾愛這奶的顏色,與欲望無關的顏色
我們應該飲下,真正地飲下
不是因為饑渴,是因為敬畏
是因為,我們不知道世界上
還有什麼東西,比牛奶更純潔
[ Last edited by 老乃 on 2006-1-19 at 02:58 PM ]
我是一個母親的兒子,一個妻子的丈夫,一個兒子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