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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依然如雪
送交者: 彗星 2006年04月30日18:24:47 於 [詩詞歌賦] 發送悄悄話





圖為娜-灝雅海灘邊的桉樹 --- 慧星攝影


槐花依然如雪

又值五月。

在西海岸的陽光下,一簇簇沙漠植物開着花,像紫色的雲,籠蓋着沙岸邊黃色的峭壁、匍匐在繁忙的路邊。

呵護着沙漠植物的,是一群桉樹。它們像分形數學所產生的圖像,隨着海風,在藍天下搖弋。桉樹的葉,最像故鄉的柳葉。但是,故鄉春天的柳葉水靈而嫩綠,可以捲成一支微型的笛。兒時,把它含在口中,吹出春天的歌。桉葉不能做成笛,但樹熊喜歡,還可以潤喉。

桉樹的枝幹,最像故鄉的槐。在春天到來時,會脫去一層皮,露出潔白的軀幹。但是故鄉的槐樹不脫皮,它有扎人的刺。在春天裡,它們開出大片大片的槐花。槐花可以是白色的、紫色的。讓春風充溢着香氣。

人在天涯,看不到故鄉的槐。但是,這些桉樹使我想起槐樹、槐花……

在遠離城囂的郊野,有一所鄉村學校。學校建在一座丘陵上。山下有一條清水河,河對岸的拐彎處兀立一座岩壁,岩壁周圍的河岸上散建了幾個村落。那是我少年時隨家裡人下放的地方。

不知道文化革命是何時開始的。只記得有一天,我們這些剛學會造句的小學生被要求寫大批判文章。批判一個本地醫術高明的趙醫生,因為他把作家江流的中篇小說《還魂草》改寫成劇本,由農村劇團演出。而《還魂草》突然被定為大毒草。我不懂《還魂草》,但還是被選去批判趙醫生。批判稿的內容早已忘記,只記得最後一句是:“我們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教他永世不得翻身”。批判會在醫生家的茅屋前場地上舉行,趙醫生戴上白紙糊的高帽,胸前掛上寫着“反動分子XXX”的牌子,還畫上叉。

批判會結束了,人們散去。孩子和老師們就在趙醫生家門前的大槐樹下休息。大槐樹亭亭如華蓋,地上落滿了槐花。趙醫生卸了“妝”,仍然笑嘻嘻地給我們端上吃的、喝的。當他毫不介意地給我送上吃的東西時,一位老師打趣地問我:“現在還要把他打翻在地嗎?”。我的臉“唰”地紅到耳根。

趙醫生的身邊站着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叫雲英。她背過臉去。我知道,她在為父親抹眼淚。

我不忍去接趙醫生遞過來的東西,跑到大槐樹的另一邊。在繁茂的樹蔭下,有兩個樹枝像緊緊握手一樣地完全長在一起。後來才從白居易的詩中知道,那叫“連理枝”。“連理枝”上掛着兩束青藤與一塊木板做成的鞦韆。

鞦韆在風中蕩來蕩去,槐花如雪。它們一點兒都不知道我們人間發生了什麼。

運動越來越多的日子,鄉民們也逐漸忙於參加各種批判會、宣傳隊。因為是“黑五類”的子弟,我和雲英不能上學,也不能參加那些活動。可是,我們也沒有閒着。為了三餐有柴火,我必須天天出去割草。雲英為她家照顧一群鵝。

開始的時候,不懂怎樣使鐮刀。我的左腿被連續砍出兩道血口,白森森的骨頭都能看得見。只割了半籃子草,我怏怏地坐在田埂上,晚霞和我的傷口一樣紅。不知何時,雲英來了。她采了一把叫“刀口藥”的花,敷在我的傷口上,把我送回校園。到了家,才發現籃子竟然被塞滿了山草!

白天,大人們一大早就出門了,去接受批鬥或者教書、行醫,幾乎每天都要在太陽落山時回來。村前的小河是季節河。沒有暴雨的時候,就水落石出。他們和村民一樣從石頭尖上趟過河去。這些水中的石頭,像一條虛線,把河兩岸的小路聯結起來。這是只有“橋墩”沒有“橋面”的橋。我給它取個名字叫:“虛線橋”。大人們每天就踩着這條“虛線”回來。他們到家以後,我們才放下心來,享受那難得的溫馨夜晚。

有一年,春汛提前到來。暴風雨之後,許多茅屋的草頂被颳走。傍晚時分,風停雨住。鄉村一片狼藉。太陽早就落山了,大人們還沒有回來。我顧不得這些,飛奔到村前的小河邊,察看“虛線橋”是否被暴雨沖走。不出所料,“虛線”在河心處斷了。我想,如果在天黑之前不能修復,在無月的黑夜,趟河的人們可能落水,而不遠的下游就是深淵。沒有人幫助,我只好自己搬起河邊的石頭,要補齊那“虛線”斷開的地方。可惜扔下的石頭因為不夠大,立即就被河水沖走了。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聽到岸邊傳來女孩的呼叫,大意是要我馬上離開河心,非常危險,讓大家快來救我。那是雲英。鄉親們出來了,河面在馬燈的照耀下,亮堂起來……那天夜裡,我的心充滿了感恩,槐花也送來甜絲絲的香氣。只是我至今也不明白,雲英怎知道我那時還在河裡呢?

一個五月之晨,家門口忽然停了一輛卡車。大人們說,我們要搬家了。直到此時,我才豁然懂得了離別這個詞的真正含義,突然意識到我對醫生父女有多麼大的虧欠。

“不能就這樣走了!”我對自己說着,向山下那大槐樹飛奔而去。醫生家的門上了鎖,唯有鞦韆在風中蕩來蕩去,槐花依然如雪……

卡車啟動了,在崎嶇不平的鄉間公路艱難地行駛着,我心裡一直盼望着它拋錨,而且修不好。遺憾的是,它一路前進。當卡車穿過一片油菜地時,我看到了清水河和我的“虛線橋”。“橋”邊立着一個小女孩,身著鵝黃的裙裾,手裡拿着一條柳枝,一群白鵝伴隨着她。我試圖招手,她好像沒有看見。

五月的暖風送來了那時還不許唱的歌:

“花籃的花兒香,
聽我來唱一唱
唱一呀唱……”

多少年來,每當聽到這歌,我好像再次親歷那五月的日子、聞到那槐花的芳香。

在這遙遠的異國,好久沒有聽到《南泥灣》了。可是,在這如歌的五月里,我的心常常吟唱着五月之歌:

“我們年輕時候
在美麗的五月之晨
你說過,你愛我
我們年輕時候

你說過,你愛我
你把我依在懷抱
我們笑,我們哭
就這樣分別了……

只是,我想把歌詞改成我們的歌:

我們少年的時候
在美麗的五月之晨。
你不說,我無言
我們少年時候。

你不說,我無言
五月把我們擁在懷抱
沒有笑、沒有哭
就這樣分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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