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在家無事,日夜顛倒。夜裡失眠,日間閒睡。
春天裡,下起雨來。雨是陰綿綿的,像離人淚。
山雄峻,水秀美;男的像猴,女的象鬼。
漫漫的迷人的山水間,走來這對男女,於畫一般的景色里平添兩抹黑。
兩人都穿着夜行衣,在晴天白日下顯得如此滑稽,何況他們又如此萎靡,如此疲憊。
女人說:好累。男人答:喝水。
女人答:不渴。男人說:閉嘴。
猴男鬼女,兩抹黑,繼續行路,不分晝夜,由南而北。
晴天霹靂,艷陽驚雷。雨驟風狂,像潑洗腳水;
不,像潑洗澡水——連着孩子一起傾盆而瀉般——瀰漫春的香味,像一場冬的宿醉。
男人也醉了,酒盡葫蘆碎。
女人卻死了,一身的嘔穢。
女人因男人醉而死?
男人因女人死而醉?
酒因葫蘆碎而盡?
葫蘆因酒盡而碎?
問題沒有答案,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
猴兒一樣的醉軀,搖擺星斗的光輝;月色因之傷悲,晚風因之頹廢。
山婉轉,水迂迴。男的是人,女的是鬼。
漠漠的慘澹的山水之間,男人背着女人,蹣跚經歲。
女人已成枯骨,男人愈發憔悴,然而他依然在趕,更似在追……
埋骨於荒丘,撒灰於死水,太久的負屍行,擠不出一滴淚。
烏唇黑皮膚,皓首白鬚眉,老猴子仰天笑,罵不活那個鬼。
山漸小,水漸沒。男的瀟灑,女的嬌媚。
茫茫的虛無的山水之間,男女嬉戲,男女相隨,男女擁抱,男女依偎……
男因女而壯,女因男而美。舊男逢新女,無常誰與誰。
我那昏迷之下的額前醒眼,眨落一片塵灰。
那片塵灰,何以模糊着透視人間的金睛,看不清喧囂凡世的風雲際會。
春天裡,下起雨來。雨是冷颼颼的,像鬼吹水。
山青青,水碧碧,男的像猴,女的象鬼。
無常,除了無常,就是無常;除了無常,還是無常;除了無常,只是無常……然而不變的無常變化,豈非一種恆常之道,在這無常之內?
雨!
又是雨!密雨像接連天海的無縫之帷。
海邊之崖,天之涯。他流下孤獨的淚水。
跳,不過是一個小動作,而決心,卻要下好一會。
終於,生命回歸。鼻腔口腔齊吸水,壓之入肺!
男的是鬼,女的是鬼。其實敢說自己不是鬼的,遲早都要變成鬼。
我,因此不敢睡。
作夢時,額前尚有一隻醒眼,觀察入微。
我看得到自己的棺柩,聞得到活人的死味。聽得到哀者的痛哭,嘗得到傷心的咸淚。摸得到屍體的冰冷,想得到自由的虛偽。
昏迷時,就是彌留之際昏昏欲睡時,沉沉欲死時,飄飄欲仙時,蕩蕩欲飛時,額前尚有那隻醒眼,留戀人間百感,咀嚼心中五味。
剎那中,一生經歷霍然在目,歷歷重現,不過十分鐘,電影般映完數年歡喜傷悲。
於一瞬間,頓生無量貪嗔痴,貪生時種種,怨死後種種,痴迷於生死究竟,且有大悔。
這不是痴人說夢,是昏迷中的額前醒眼所見。或許是夢,而夢,或許才是現實。雖然沒有痛,卻痛入心肺,醒來之後,便掐了掐腿。
疼!疼就表示真實?不疼不癢無秩序的夢,就只是潛意識?咄咄逼人的理性,竟建立在荒謬不驗的非理性之上,男人不得不懷疑,懷疑自己的腿。
存在的,也許只是思維。
哦,去????,管他什麼本體還是認識,管他什麼真實還是虛偽,照顧好這顆古怪的心靈,像澆花般給他澆澆麻木的水。
麻木,就是停止追問本在的意義;麻木,就是只着眼於現象之維。
OK.一切都妥了,乾脆——
直接撂開哲思之真,扔掉道德之善,拋除詩情之美,去找個美女,盡情交配!
排山珍海味,吃個痛快;倒瓊漿玉液,喝個爛醉。
這世界臣服於我,只要我先行麻醉。什麼終極關懷,享受就是幸福,幸福就是絕對!
當下就是永遠,此岸甚好,有來無回。
死有何懼?未死時我還活着,不必憂慮;已死後我已死了,不必傷悲。
如此說來,活着就是活着,好好活着,莫問究竟問題,別提根本大事,即得煩惱灰飛。
於是,挖出那隻昏迷之下的額前醒眼,踩個炮兒響。這隻眼才是煩惱之源,卻讓這世界來擔罪。
肉身何罪?
肉眼何罪?
肉心何罪?
肉罐頭又何罪?
讓唯心主義者和素食主義者,閉上臭嘴!
我們是快樂的一群,這裡是快樂的一堆。
春天裡,下起雨來。雨是陰綿綿的,像離人淚。
山雄峻,水秀美;我的臉看起來像人,我的心其實是鬼。
那被踩了炮兒的醒眼,在額前留下的黑洞,永遠在觀察入微……
20050331MainzDeutsch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