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醉桃源》（不經人事意相關）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九十一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醉桃源》（不經人事意相關）【明】湯顯祖

不經人事意相關。牡丹亭夢殘。

斷腸春色在眉彎。倩誰臨遠山?

排恨疊，怯衣單。花枝紅淚彈。

蜀妝晴雨畫來難。高唐雲影間。

若士先生小像 清陳作霖摹

湯顯祖，江西臨川人，字義仍，號海若、若士，別署清遠道人，明代戲曲家，被稱為“中國的莎士比亞”，他的戲劇作品享譽世界。《牡丹亭》是他的代表作，人們熟知的《遊園驚夢》便出自《牡丹亭》。同時，湯顯祖又是一位著名的詞人，其詞婉麗清新，情景至美。這首詞出自《牡丹亭》第十四出《寫真》的第一曲，是劇中女主角杜麗娘與其侍婢春香的道白。全詞為杜麗娘的美貌與痴情“寫真”畫像。

在劇中，首二句為杜麗娘的獨白。“不經人事意相關。牡丹亭夢殘。”“不經”：荒誕不經；“人事”：世事，意指男女情愛。在這一齣戲之前，《牡丹亭》第十齣《驚夢》與第十二出《尋夢》。杜麗娘在夢中與書生柳夢梅歡會於牡丹亭，醒後方知南柯一夢。她又到牡丹亭尋夢，未見那書生，回來憂悶不已，相思成病。這二句，杜麗娘自白：夢中與那書生的情事看似近乎荒誕，實則符合感情的意願；牡丹亭的夢境如此短暫，令人無比眷戀與惆悵。

接下來的兩句是侍婢春香的獨白。“斷腸春色在眉彎。倩誰臨遠山?”“倩”：請；“臨”：臨摹；“遠山”：秀眉，漢劉歆《西京雜記》稱卓文君“眉色如遠山”。你看女主人，她姣媚的容貌愁雲密布，柔腸寸斷的動人神情凝聚在彎彎的顰眉上，讓人好不心疼。請問哪位畫師此時能夠臨摹她那遠山般的美眉。春香道出杜麗娘為夢傷情的嬌容，並同情女主人無法與心上人重聚的哀傷。

下片前三句杜麗娘再次獨白。“排恨疊，怯衣單。花枝紅淚彈。”“排”：排遣。無力排遣心中重重疊疊的相思愁恨，身形日漸消瘦，弱不勝衣。為情而傷，見花落淚，淚水沾着臉上的胭脂，染紅了花枝。

最後二句是杜麗娘與春香的合白。“蜀妝晴雨畫來難。高唐雲影間。”這兩句化用宋玉《高唐賦》和《神女賦》中的故事。“蜀妝”：四川女子妝束；“高唐”：楚襄王的父親楚懷王夢會巫山神女之處，神女離開高唐時對楚懷王說：妾“旦為朝雲，暮為行雨”，高唐之上，“須臾之間，變化無窮”（《高唐賦》），忽而“晴雨”，忽而“雲影”。神女身着蜀女的妝束，風姿綽約，“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湯顯祖以巫山神女的風韻來形容杜麗娘的美貌，杜麗娘在夢中與柳夢梅的牡丹亭歡會，朦朧縹緲，好似楚懷王在夢裡與神女的高唐幽會，此種景象非人間丹青妙手所能畫出。

湯顯祖畫像

 這首《醉桃源》，作者為杜麗娘畫像，亦為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畫像，至美至情，為情而生，為情而死，正如他在《牡丹亭記題詞》所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全詞神思飄逸，文筆揮灑，現實的悲涼與浪漫的美妙相結合，給人以藝術的美感和純情的遐想。同時，它充分體現了湯顯祖的詞論：“其填詞皆尚真色，所以入人最深，遂今後世之聽者淚，讀者顰，無情者心動，有情者腸裂。”《焚香記總評》

註：詞牌《醉桃源》又名《阮郎歸》。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