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偉業《賀新郎》（萬事催華發）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九十四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賀新郎》（萬事催華發）【清】吳偉業

病中有感

萬事催華發。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

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

待灑向、西風殘月。

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

追往恨，倍淒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

艾灸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

早患苦、重來千疊。

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

人世事，幾完缺？

吳偉業，字駿公，號梅村，江蘇太倉人，明末清初著名文學家，與錢謙益、龔鼎孽並稱為“江左三大家”，曾為明朝官員。清軍南下，復社中多人起兵抗清，失敗後英勇就義；明亡後有些則隱居山林。順治十年（1653），吳偉業被迫北上仕清。三年後，因母喪辭官歸鄉，不再出仕。他對自己身仕二朝、名節不保，遺恨終生。

吳偉業畫像

這首詞作於順治十一年（1654）病中，時作者四十五歲。(曾有清代詞家誤以為這首詞是作者的臨終絕筆，實則距吳偉業去世尚有十八年。)在詞裡，他對仕清一事進行深刻的反思，對自己的政治操守和人格做了無情的剖析，並表達真誠的懺悔。這是他詞作中最為感人、最有價值的一首，也是中國古代文壇難能可貴的一篇作品。

首句“萬事催華發”，自從仕清以來，悲傷與悔恨折磨着自己，人間萬事都在催生白髮。“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龔生”：即龔勝； “天年”：人的自然壽命。作者想到《漢書·龔勝傳》中的故事，王莽篡位，龔勝拒不出仕，未享天年，絕食而亡，死得其所，高名永存。對比之下，自己高名失節，成為無法洗盡的恥辱！“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仕清之事成了我終生的心病，難用醫藥治療；胸中對前朝仍然耿耿忠心、滿腔熱血，但已被失志變節所玷污，不會得到世人的寬恕。

只有將這熱血灑向“西風殘月”，西風不語，殘月無言，冷漠以對。“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華佗”：三國時名醫。現在，我唯有剖開胸膛，將心肝置於地上，請問神醫華佗，這樣能否解開愁腸千結、將我救出自贖的苦海？“追往恨，倍淒咽。”往事不堪回首，“一失足成千古恨”，每每念及，倍加淒切哀傷。上片寫內心的反思和悔恨，波瀾起伏，千迴百折，最後落在“往恨”二字，轉入下片。

吳偉業山水圖扇頁 故宮博物院藏

下片回憶往事，從中解剖自己人格的殘缺。“故人慷慨多奇節”，同在復社的故友里，多有在抗清中視死如歸、慷慨就義者，如陳子龍、夏允彝等。“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沉吟”：猶豫不決。而當年，自己優柔寡斷，苟且偷生。“草間偷活”化用“草間求活”，出自《晉書·周顗傳》，東晉初年，權臣王敦叛逆，有人勸大臣周顗迴避。周顗毫無畏懼地說道：“吾備位大臣。朝經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後周顗被殺。“艾灸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艾灸”，中醫灸術之一；“瓜噴鼻”：一種醫法；“決絕”：意即抉擇、選擇。由於貪生怕死，失去操守，造成遺恨，即便有“艾灸眉頭瓜噴鼻”這樣的妙藥良方，如今也難治癒沉疴宿疾的心病。

吳偉業山水軸 故宮博物院藏

“早患苦、重來千疊。”此病由來已久，重重疊疊，苦不堪言。為何落到如此痛苦的境地？下面兩句坦白實情和感受。“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屣”：鞋。家有妻小，還有詞中不便提及的老母，拋開妻子兒女並不像脫鞋子那樣容易。並非為自己辯解，如今我竟然變得一錢不值了，毀了自己的名望，污了自己的清白，還須說什麼呢！痛心疾首，悲苦交集。最後，詞人感慨萬分：“人世事，幾完缺？”人世間，萬事變幻莫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在需要做出抉斷的緊要關頭，是孝？是忠？怎能忠孝兩全？何為完美？何為殘缺？引人深思的問題，詞人拷問自己。全詞的表述已經作了清晰的回答，作者自責，痛悔，哀傷不已。

吳偉業南湖春雨圖

這首詞，作者勇於無情地解剖自己，令人欽佩。悔恨之情真切坦誠，哀痛淒絕。晚清著名詞家陳廷焯評此詞：“悲感萬端，自怨自艾，千載下讀其詞，思其人，悲其志，固與牧齋（錢謙益）不同，亦與芝麓（龔鼎孽）輩有別。”（《白雨齋詞話》）錢、龔二人身仕明、清兩朝，為人詬病，而吳偉業深得諒解與同情。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