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大均《夢江南》（悲落葉）二首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〇一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夢江南》（悲落葉）之一【清】屈大均

悲落葉，葉落落當春。

歲歲葉飛還有葉，年年人去更無人。

紅帶淚痕新。

屈大均，明末清初著名學者、詩人，雲遊講學，著作豐富，長年秘密從事抗清活動，以明朝遺民身份而終。這是作者組詞《夢江南》四首中的第一首，以詠“落葉”抒發個人不幸的遭遇。

 落葉，本是秋季的自然現象。落葉悲秋，是中國古代詩詞的題材之一，名句名作眾多，如：唐劉長卿“秋風落葉正堪悲”（《感懷》），唐李商隱“落葉人何在” （《北青蘿》），南宋張炎“落葉與愁俱碎”（《清平樂》）。然而，這首詞的作者是在綠葉繁茂的春天目睹落葉，“悲落葉，葉落落當春”，葉落在不當落的春天，落不逢時！

觸景生情，由葉及人，人尚不如葉。“歲歲葉飛還有葉，年年人去更無人。”儘管葉子在不該落的春天飄零了，來年春天新芽嫩葉還會復甦；而人，一年又一年接着去世了，化為灰燼，更無一人重生。詞人禁不住地悲從心來，淚如雨下，“淚痕”沾透“紅帶”。“紅帶”通常為婦女所用的紅色手絹，此處沾着詞人新的淚痕的紅帶，是作者去世不久的女子的遺物。作者一生三次喪偶兩次喪女，尤其是與他的繼室王華姜情投意合，不料兩人生活在一起僅三年，王氏芳齡二十五歲就病逝，如同春天裡的落葉，詞人的悲痛可想而知，寫了許多悼念王氏的詩文。這首詞的字裡行間，充溢着作者喪失親人的血與淚的傷痛。

《夢江南》（悲落葉）之二【清】屈大均

悲落葉，葉落絕歸期。

縱使歸來花滿樹，新枝不是舊時枝。

且逐水流遲。

這是作者組詞《夢江南》四首中的第二首，借“落葉”哀傷明朝之亡。蘊意含蓄曲折，詞境深沉淒絕。

 在第一首詞中，“歲歲葉飛還有葉”，葉雖飄落，來年還有新葉復生。但在這一首里，“悲落葉，葉落絕歸期。”樹葉落地絕無歸期，不復再生！作者對落葉的悲慘命運寄以莫大的同情，而又無比的絕望。

作者對明朝忠貞不渝，長期堅持抗清復明的鬥爭。此時，他悲哀地看到明朝已經大勢已去、江山顛覆無法挽救。“縱使歸來花滿樹，新枝不是舊時枝。” 縱使今後花滿枝頭，那長滿樹葉的新枝已經不是以往的樹枝了。即便還會春暖花開，但江山已經易主，作者忠心耿耿的故國不在了！屈大均的一生，重氣節，輕名利。亡國之悲、亡國之痛，綿綿不絕。

詞人，從春天的落葉引發對早逝的親人的思念，再由離世的故人聯想到已亡的故國，痛定思痛，痛如何哉！無可奈何之下，“且逐水流遲。”落葉逐水遠去，只希望流水緩慢一些，落葉不要那麼快地飄得無影無蹤。詞人內心祈求：故人的風貌、故國的精髓不至於很快地消失殆盡。清代詞人況周頤評之：“末五字含有無限悽惋，令人不忍尋味，卻又不容己於尋味。”（《蕙風詞話》）

 組詞中的第一首與第二首無限淒涼，借托落葉，家痛與國殤交織在一起，令人扼腕長嘆、不忍卒讀。葉恭綽先生評此組詞：“一字一淚。”（《廣篋中詞》）

（註：詞牌《夢江南》又名《憶江南》）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