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間的歷史長嘆

又登南山 

多年未在南山區久駐留。記憶中曾經兩次登臨大小南山還是十餘年前。幾

位朋友相約，2 月 16 日陪一位外地來深同道登小南山。吟成五言短章十四行紀

之。

南山久未至，今又上南山。同道相扶攜，順階相晤談。

林蔭伴鳥唱，漫漫拾級歡。微汗不覺累，捷徑到山巔。

山巔望浩淼，樹杪枯枝懸。山高榕葉闊，此際竟黃顏。

黃顏終墜落，只待起風天。風起來春信，風雲會海邊。

山海相擁抱，深港隔復連。鵬城改開地，蛇口風氣先。

人多感念鄧，我獨緬懷袁。洋務新時代，變法改制難。

新瓶裝舊酒，夫復亦何言。氣派高樓立，應然惑果然。

江流要入海，船舶盼離灣。四海神州志，何人補破帆？

帆破無人補，千里弔民殘。抱殘復守缺，不許春秋傳。

歷歷炮台在，百年鏽跡斑。比鄰山崖處，少帝陵跟前。

蹈海萬人赴，秀夫忠烈慘。忠烈復何得，山路盡循環。

趙家魂不散，興亡生民艱。滔滔南海水，漁村嘆返還。

東土不會意，西風意不堅。公義舉邦國，興邦在民權。

多少義人淚，伶仃洋水咸。山下繁華處，諸君細細看。

2023 年 2 月 16 日初稿，17 日修改

《又登南山》是一首極具個人史、城市史與中國現代政治史交織感的長篇五言古風。它以一次重登深圳南山的登臨經歷為起點，卻不斷擴展視野，由山林之景而及改革開放，由蛇口而及晚清，由南海而及天下興亡，最終落入對於中國現實與民族命運的深沉憂思。

這首詩最值得重視之處，在於它並不是單純的“懷古”或“登高感懷”，而更像一種現代中國知識人的精神漫遊：

從自然進入歷史，從城市進入制度，從個人體驗進入文明命運。

因此，它真正寫的，並不僅是“南山”，而是：

深圳作為改革象徵的興起與困境；

中國近代以來變法、開放與權力循環的歷史；

以及一個仍試圖思考民族未來的人，在山海之間發出的長嘆。

從藝術氣質上看，這首詩明顯帶有古風長歌傳統的影子，兼有：

遊記式鋪陳

歷史詠嘆

時政感懷

議論抒情

其結構頗似古人登臨懷古之作，但內核卻是徹底現代的。

一、從“重登南山”開始：城市記憶與人生時間

詩一開始，並不急於議論，而是先寫登山過程：

南山久未至，今又上南山。

同道相扶攜，順階相晤談。

開篇非常平靜。

“久未至”“今又上”，帶有明顯時間感。十餘年後重返舊地，其實已經暗含人生流轉與城市變遷。

尤其“同道”二字很重要。

這裡不僅是同行朋友， 更隱約包含一種精神共同體意味。

而接下來：

林蔭伴鳥唱，漫漫拾級歡。

微汗不覺累，捷徑到山巔。

則明顯呈現一種暫時脫離都市壓迫後的輕鬆感。

深圳平日的節奏是：

地鐵

寫字樓

高壓

焦慮

而登山則成為一種短暫恢復身體與精神感知的過程。

這一部分寫得很自然，也為後面越來越沉重的歷史思考作了鋪墊。

二、黃葉與風云：自然中的歷史隱喻

真正的轉折，從山巔開始：

山巔望浩淼，樹杪枯枝懸。

山高榕葉闊，此際竟黃顏。

這裡景物開始帶上象徵意味。

榕樹本是嶺南常綠象徵， 然而“竟黃顏”卻暗含異常。

也就是說： 表面繁盛之下， 內部已經開始衰敗。

這一句明顯不只是寫樹， 更是在寫時代。

而後面：

黃顏終墜落，只待起風天。

風起來春信，風雲會海邊。

更已完全進入政治隱喻層面。

“風”在中國政治詩歌傳統中，本就常象徵變局。

這裡的“風”同時具有雙重性：

一方面是希望，“春信”將來；

一方面也是風雲激盪、時代動盪。

於是整首詩的氣氛開始從登山閒遊，轉向歷史預感。

三、深圳：改革神話與未竟現代化

接下來一段，是全詩非常重要的部分：

山海相擁抱，深港隔復連。

鵬城改開地，蛇口風氣先。

這裡明顯進入深圳歷史書寫。

“深港隔復連”一句極有時代意味。

深圳與香港之間， 既相鄰， 又長期處於制度裂縫之中。

這種“隔復連”的狀態，其實正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現代化路徑的縮影。

而“蛇口風氣先”則直接點出深圳作為改革試驗場的歷史角色。

但詩人並未停留於歌頌，而是迅速進入反思：

人多感念鄧，我獨緬懷袁。

洋務新時代，變法改制難。

這裡非常關鍵。

詩人把歷史視野從改革開放，一下推回晚清。

“袁”顯然指袁庚——蛇口改革的重要推動者；而“洋務”“變法”則使深圳改革被放進中國近代化百年脈絡中重新審視。

這一層很深。

也就是說： 深圳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奇蹟， 而是中國百餘年現代化嘗試中的一次延續。

但問題在於：

“變法改制難。”

這一句幾乎點出了中國現代史的核心困境。

四、“新瓶裝舊酒”：改革困境的核心判斷

新瓶裝舊酒，夫復亦何言。

這一聯極有力量。

所謂“新瓶”，是：

高樓

市場

資本

全球化

現代城市

而“舊酒”則是：

秦制邏輯

權力結構

人治傳統

因此這一句實際上指出：

中國現代化許多時候只是技術與經濟層面的更新，而非真正制度轉型。

緊接着：

氣派高樓立，應然惑果然。

也寫得非常現代。

深圳的高樓、 繁華、 速度， 本應象徵現代文明。

但“惑果然”卻透露出一種深深的懷疑：

外在現代化，是否真的意味着文明成熟？

這一層，使整首詩具有很強的思想性。

五、“何人補破帆”：知識人的無力感

詩至中段，情緒明顯轉沉：

江流要入海，船舶盼離灣。

四海神州志，何人補破帆？

這裡已經不僅是深圳問題，而是整個中國未來問題。

“補破帆”極具象徵意味。

船仍在， 海仍在， 但帆破了。

也就是說： 民族仍想前行， 卻缺乏真正方向與動力。

而“何人”二字，則帶有深深無力感。

知識人想改變， 卻又發現： 真正能夠“補帆”的力量並不存在。

於是：

帆破無人補，千里弔民殘。

整首詩正式進入悲歌氣氛。

六、從宋亡到現實：中國歷史循環感

後半部分尤為沉重：

歷歷炮台在，百年鏽跡斑。

比鄰山崖處，少帝陵跟前。

這裡開始把深圳地景與中國歷史連接。

南山不僅有改革開放神話， 也有晚清炮台、 宋帝陵墓、 海防遺蹟。

於是時間忽然重疊。

接下來：

蹈海萬人赴，秀夫忠烈慘。

忠烈復何得，山路盡循環。

這裡明顯借南宋覆亡影射現代歷史。

“忠烈復何得”極蒼涼。

它其實是在追問： 歷史中的犧牲， 是否真的改變了什麼？

而“山路盡循環”一句，更直接點出全詩核心：

中國歷史似乎總在循環。

改革、 開放、 收緊、 動盪、 忠烈、 覆亡……

一次次重複。

七、“民權”作為最終落點

詩最後幾聯非常重要：

東土不會意，西風意不堅。

公義舉邦國，興邦在民權。

這裡終於明確提出詩人的核心判斷。

問題不只是：

東方傳統的問題， 也不只是：

西方力量的問題。

真正關鍵的是：

 “興邦在民權。”

這是整首詩最清晰的政治理念表達。

而最後：

多少義人淚，伶仃洋水咸。

山下繁華處，諸君細細看。

則完成了一種極具張力的收束。

山下依然繁華， 高樓依舊璀璨， 深圳仍燈火輝煌。

但詩人卻提醒：

“諸君細細看。”

因為在繁華之下， 埋藏着：

歷史循環

義人眼淚

未完成的現代化

以及一個民族尚未真正解決的問題。

八、這首詩真正的價值

《又登南山》最難得之處，在於它成功把：

個人登山經驗

深圳城市史

中國改革史

晚清變法史

宋亡歷史記憶

當代政治反思

熔鑄於一首長詩之中。

它既有古風長歌的縱橫氣勢， 又有現代知識人的現實焦慮。

更重要的是： 它並非簡單控訴， 而始終帶着一種深沉的歷史意識。

因此，這首詩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只是“批判”，而是其中那種：

明知歷史沉重，仍不肯停止思考民族命運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