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西江月》二首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一四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西江月》 （無故尋愁覓恨）【清】曹雪芹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

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

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三回里為賈寶玉寫了兩首《西江月》。這一回，《紅樓夢》裡最重要的人物賈寶玉在書中第一次登場。描寫完賈寶玉的外貌之後，書中寫道：“看其外貌是極好，卻難知其底細。後人有《西江月》二詞，批寶玉極恰。”接下來便是這兩首詞。所謂的“後人”，實則是封建社會的衛道士。作者借“後人”之詞，看似對賈寶玉進行嘲諷與否定，但正話反說，集中讚美和歌頌了賈寶玉的叛逆性格和率真善良的可貴品質。同時，這兩首《西江月》還為賈寶玉個人的命運以及賈府的結局，埋下伏筆。

在寫作手法上，由於作者借俗不可耐的“後人”的口吻，道出這兩首詞，所以筆調淺俗直白，如果僅從字面上理解，幾乎不需多加解釋。

曹雪芹畫像

這是其中的第一首，描繪賈寶玉反叛封建道德思想的鮮明個性。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無緣無故地自尋憂愁與怨恨，有時像是傻瓜，有時行為癲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皮囊”：外表，長相；“草莽”：叢生的雜草。“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紅樓夢》第三回）雖然如此，但腹中不學無術，是一個草包，真可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明代劉基《賣柑者言》）

“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潦倒”：本意困頓，此處意即懶散。他落拓不羈，自由散漫，不懂人情世故。愚笨頑劣，不願安分讀書。“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行為乖僻，不按常理處事，我行我素；從不在乎世人的流言蜚語，誹謗詆毀。

《西江月》 （富貴不知樂業）【清】曹雪芹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

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

寄言紈袴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這是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三回中為賈寶玉寫的第二首《西江月》，描寫賈寶玉蔑視封建功名利祿的人生理念。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富貴時，不知安居樂業，繼承家產，居安思危；貧窮時，沒有生存能力，經不住飢餓與寒冷。這兩句隱示着賈府後繼無人，最終破落衰敗；賈寶玉生活孤苦伶仃，困苦不堪。“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可惜的是：少時辜負了大好時光，韶華流失，他今後於國於家都毫無益處。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不肖”：不孝，不成材。人世間，數此人最無能；古往今來，如此沒有出息者僅此一人。“寄言紈袴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奉勸富貴家庭的公子哥兒們，不要效仿賈寶玉這樣的男兒。“紈袴”：細絹褲，泛指華麗的衣着，借指富貴人家子弟。“膏梁”：膏，肥肉之意；梁，細糧；膏梁，原指美味的飯菜，引伸為富貴之家。

 賈寶玉天性純真，看透皇權父權、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的黑暗。《紅樓夢》第二回借冷子興之口說出賈寶玉的話：“我見了女兒便請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 他愛情至上，對林黛玉的愛情，唯美，純潔，真摯。他厭惡經濟仕途，拒絕走讀書作官的人生道路。他反感學習封建說教的經典著作，喜愛閱讀風俗人情的書籍。在《紅樓夢》裡多處見他旁徵博引，才思敏捷，具有獨到的才學。這一切，以封建社會正統的道德理念來判斷，他便成了這兩首詞裡的“草莽”、“乖張”、“無能”和“ 不肖”，不可理喻的異類。而這些正是作者筆下賈寶玉的最可貴之處。

賈寶玉是一位為人善良、重情重義的男兒。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對賈寶玉的人格作了精闢的概括：“愛博而心勞，而憂患亦日甚矣”。賈寶玉是封建社會中一名勇敢的叛逆，理想主義的悲劇人物。魯迅先生又說：“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會者，獨寶玉而已。”

曹雪芹的這兩首《西江月》，明貶暗褒，用反諷的筆調，惟妙惟肖地刻畫了賈寶玉的人物形象。題材獨特，構思精巧，文筆妙不可言，意境耐人尋味，是歷代詞壇奇絕的佳作。曹雪芹不愧為中國歷史上最傑出的語言大師、文學巨匠。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