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侃【唐多令】這個詞牌（曹雪葵）


填這個詞牌最出名的是南宋的劉過。詞是這樣的：

《唐多令蘆葉滿汀洲》（南宋·劉過）

安遠樓小集，侑觴歌板之姬黃其姓者，乞詞於龍洲道人，為賦此糖多令，同柳阜之、劉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陳孟參、孟容，時八月五日也。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
二十年重過南樓。
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曾到否？
舊江山渾是新愁。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很多人都評論過這首詞，俺只就他的寫作手法說幾句個見。開篇先用兩個五言句鋪墊：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
- “滿”字和“寒”字用得好，一下子烘托出秋的荒涼，也襯托出作者傷感的心境。若是心情好的話，那下筆則蘆葉就會飛舞，沙子也會變暖。
- 注意啦，這兩個句子都是律句，也就是律詩的句子：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
中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
其格律恰是“仄起平收”的五言律詩開頭兩句。

二十年重過南樓。
-“二十年”三字顯得格外沉重，咱們中國文化傳統一般十年就已經象徵“很久”了。於是讀者的情緒也跟着凝重起來。
- 這個七字句的句式是3+4，典型的宋詞的句式。所以它的格律不再符合律詩，而是詞的格律：

二十年+重過南樓。
仄中平+中仄平平

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 這句“柳下繫船”發生在什麼時候？是現在這次過南樓嗎？自然不是，是“二十年”前那次。“猶未穩”渲染出時光的迅速。上次來時的船還未系穩，卻又是二十年之後的今天，且幾天后就是中秋，是一家團圓的時候，我卻漂泊在外。
- 注意啦：這最後一行的七字句卻是律句，即律詩的句式：

柳下繫船猶未穩，
中仄中平平仄仄

它的句式是：2+2+2+1。當然它也可以是其它句式，但一定得是律詩的句式，而不能出現3+4這種典型的宋詞的句式。為什麼？因為它前面宋詞句式的七字句3+4已經形成了停頓轉折，波瀾被挽了一下。於是這句緊接着卻要放開，讓水盡興奔流，才能形成一張一弛的節奏。

過片的格律完全重複上片：

黃鶴斷磯頭，故人曾到否？
- 查“南樓”才離“黃鶴樓”約200米之近。當年建築少，在南樓上一眼就能望見黃鶴樓。劉過看到的卻是“黃鶴斷磯頭”，一個“斷”字最體現劉過的內心，他個人的漂泊和南宋國運的敗落似乎交融在一起，於是才有了這個“斷”。這黃鶴樓已敗落不堪，他卻偏問“故人曾到否”？可見知交都已離散，人各一方，更生悲意。

舊江山渾是新愁。
- 這句又是典型宋詞句式的3+4，妙筆是“舊江山”與“新愁”，用“新舊”二字引出對偶。更加重了上面哪個“斷”字所烘托出的悲傷氛圍。這裡的旋律效果也是稍微挽住，讓讀者體會那個“愁”字。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 “欲買桂花同載酒”又是律句，2+2+1+2，旋律節奏重新加快。
- 這裡專寫“桂花”則是為了扣住上片的“中秋”二字。
- 金句來了：“終不似，少年游”。你現在老邁蒼蒼的別說是買桂花，就算是帶着烤鴨和茅台來，也遠不如當初少年時嚼根兒火腿腸喝一個小二鍋頭來玩兒更帶勁兒。恰是因為哀嘆現在所以才更懷念當年。然鵝，卻再約回不去了。

接着咱們來一起給劉過這首《唐多令》打譜，先看他實際產生的每個字的具體平仄如何：

蘆葉滿汀洲，
平仄仄平平（韻A）

寒沙帶淺流。
平平仄仄平（韻A）

二十年重過南樓。
仄中平平仄平平（韻A）

柳下繫船猶未穩，
仄仄仄平平仄仄，

能幾日，又中秋。
平仄仄、仄平平（韻A）

過片：　

黃鶴斷磯頭，
平仄仄平平（韻A）

故人曾到否？（“否”字出韻，劉過跟俺的習慣一樣，也“任之”了。）
仄平平仄平（韻A）

舊江山渾是新愁。
仄平平平仄平平（韻A）

欲買桂花同載酒，
仄仄平平平仄仄，

終不似，少年游。
平仄仄、仄平平（韻A）

現在去掉詞句部分，只剩下每句的平仄搭配，並把“可平可仄”的改寫成“中”，就成了【唐多令】這個詞牌的格律：

中仄仄平平（韻A）
中平中仄平（韻A）
仄中平+中仄平平（韻A）
中仄中平平仄仄，
中中仄、仄平平（韻A）

過片，下片是上片的重複：

中仄仄平平（韻A）
中平中仄平（韻A）
仄中平+中仄平平（韻A）
中仄中平平仄仄，
中中仄、仄平平（韻A）

註：上下片第二句的“中平中仄平”應儘量避免“犯孤平”，即不得寫作“仄平仄仄平”。

最後容俺再人老話多幾句：蘇軾居然沒寫過“唐多令”，他那時這詞牌應該還沒出現，蘇軾比劉過大100多歲。李清照也沒寫過，她比劉過大70多歲。辛棄疾卻寫過一首，他比劉過大10幾歲，二人在南宋相識。自打劉過寫了這首“二十年重過南樓”，因為他寫得太好了，於是人們都跟着寫起來。【唐多令】這個詞牌從此走紅，還常被戲稱為“南樓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