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孝臧《聲聲慢》（鳴螿頹墄）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二一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聲聲慢》 （鳴螿頹墄）【清】朱孝臧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味聃賦《落葉詞》見示，感和。

鳴螿頹墄，吹蝶空枝，飄蓬人意相憐。

一片離魂，斜陽搖夢成煙。

香溝舊題紅處，𢬵禁花、憔悴年年。

寒信急，又神宮淒奏，分付哀蟬。

終古巢鸞無分，正飛霜金井，拋斷纏綿。

起舞迴風，才知恩怨無端。

天陰洞庭波闊，夜沉沉、流恨湘弦。

搖落事，向空山、休問杜鵑。

 朱孝臧，號彊村，清末詞壇四大家之一，這首詞是作者為悼念光緒皇帝眷愛的珍妃而作。它以詩詞的形式傾訴珍妃悲慘的命運，飽含對光緒與珍妃愛情悲劇的深切的同情，悲涼沉重。

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戊戌變法失敗後，慈禧太后再出，臨朝訓政，光緒皇帝被囚禁於中南海瀛台。光緒二十六（1900）年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慈禧倉皇挾光緒西行，離宮前陰險兇殘地命人將光緒深愛並支持變法的珍妃推入寧壽宮外的大井中。當時的中國出現了一批以“落葉”為題影射此事的詩詞。光緒二十七年 (1901) 七月，清朝政府與各國使臣簽訂了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八月，慈禧偕同德宗（光緒）自西安迴鑾；十一月，抵達北京。由詞題可知，此時朱孝臧的好友洪汝沖（字味聃）作《聲聲慢·落葉》，隨即朱孝臧作此詞相和。這首詞，如龍榆生《彊村本事詞》所指出，“為德宗還宮後恤珍妃作”，它是當時悼念珍妃詩詞中的最感人之作。

珍妃像 圖片來自故宮博物院網站

詞的起筆三句直切主題，抒寫清宮悲涼的落葉景象，寓喻光緒皇帝與珍妃的愛情悲劇。“鳴螿頹墄，吹蝶空枝，飄蓬人意相憐。” “螿”：寒蟬；“墄”：台階；“蓬”：蓬草。寒蟬在頹敗的台階下淒鳴；落葉好似蝴蝶，在蕭瑟的秋風中飄舞，樹枝上片葉無存；蓬草身不由己，隨風遊蕩。年輕貌美的珍妃如同落葉墜入井下，化作美麗的蝴蝶，而無枝可棲。光緒就像蓬草，被慈禧挾持着西去，他離開前對珍妃深為愛憐和擔憂。身為皇帝，卻愛莫能助，情何以堪！作者借用梁祝化蝶的悽美感人的故事，描述珍妃對光緒至死不渝的感情。“一片離魂，斜陽搖夢成煙。”光緒重返紫禁城時，心愛的珍妃已經香消玉殞。珍妃的離魂，像一片落葉，如夢似煙，在斜陽下搖曵飄忽。不願離去的魂靈，柔美而又倔強的魂靈。

上片的後半段光緒追憶往事。“香溝舊題紅處”，用香溝紅葉題詩的典故: 唐宣宗時，盧渥赴京應舉，偶臨御溝，拾得紅葉，上有題詩;後宣宗放出部分宮女，渥得一人，她就是在紅葉上題詩紅葉的宮女。後來，用此這一典故比喻兩人的婚姻是命中有緣。這裡形容當年與珍妃志同道合、親密無間的愛情，兩人真是天配的一對。然而，珍妃為慈禧所不容，“拚禁花”是說珍妃成了宮禁的一朵鮮花，在拚命的抗爭中掙扎的生活，心情沉鬱，“憔悴年年”，光緒沉於痛苦的回憶。“寒信急，又神宮淒奏，分付哀蟬。”“寒信”：寒冷的信息，意指寒風；“神宮”：光緒囚禁的宮殿瀛台。寒風悽厲，秋風聲與蟬鳴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曲淒涼的音樂，在瀛台迴蕩；對珍妃的悼念之情，盡付與寒蟬的哀鳴之中。珍妃命如落葉，光緒命如寒蟬，兩人何其悲哉！

光緒與珍妃像

 下片前半段延續着上片的情節。“終古巢鸞無分，正飛霜金井，拋斷纏綿。”“巢鸞”：巢居之鸞，鸞常用以喻后妃，此處指珍妃；“金井”：珍妃井。本想與珍妃白頭偕老，誰知竟然終成有緣無分。光緒於1901年飛霜的季節從西安回到京城，在珍妃魂斷的井邊，悲痛欲絕。西太后殘酷無情地將愛妃墮入井底，從此再也無法與心愛的珍妃相廝相守。“起舞迴風，才知恩怨無端。”落葉在秋風中迴旋、飛舞。珍妃的慘死，讓光緒省醒，“才知”慈禧太后“恩怨無端”，喜怒無常，專橫跋扈。在她的手中，珍妃青春的生命被夭折，自己的愛情被夭折，自已支持的戊戌變法被夭折，大清王朝岌岌可危。“才知”二字，道出了光緒心中的怨與憤！

後半段以兩個悽美的古老傳說詠嘆珍妃。先將場景從紫禁城的深宮後院轉移到浩渺的洞庭湖。“天陰洞庭波闊，夜沉沉、流恨湘弦。”隱含《楚辭·九歌》中《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的詩意。天陰陰，夜沉沉，秋風裊裊，落葉蕭蕭，思情猶如洞庭之波，無邊無際地翻滾。“湘弦少知音”（孟郊《湘弦怨》），以湘夫人對舜帝的思念，隱喻光緒對珍妃的哀思，知音安在，遺恨像秋水一樣，長流不盡。結尾，詞境從洞庭蒼茫的秋天秋水，轉向更為淒切的空山杜鵑，由舜帝湘夫人轉用遠古蜀國望帝“杜鵑泣血”的故事。“搖落事，向空山、休問杜鵑。” 珍妃的身世宛如一片飄搖的落葉，魂兮歸來，冤魂化作泣血的杜鵑，在空山日日夜夜的哀鳴，其冤其悲，又何須問！“搖落事”，雙關之意，亦暗示着大清王朝已經風雨飄搖、氣息奄奄。

此詞詠落葉，實詠珍妃。朱孝臧是一位富有同情心和正義感的官員和詞人。這是一首令人落淚的詞篇，充滿作者對珍妃的憐憫，對光緒與珍妃愛情悲劇的哀痛，以及對慈禧的深惡痛絕。詞情悲惋沉鬱，形象地書寫了近代中國一件著名的歷史悲劇，刻畫出清朝末年搖搖欲墜的政治局勢。全篇以詞寫史，深含着那個時代的哀痛，具有極高的歷史與藝術價值。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