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作日記,巨細靡遺。雖數年間事,略一翻閱,輒歷歷現前,直如在昨。若細作檢點,萬事沓來,情遷境變,皆在須臾間。每蟄廬憶舊,真有萬日壓成一夕之感,乃覺如石在胸,不遑喘息,喘息未定,不遑唏噓。是夜也,閱罷舊記,復夢華胥,皆往事幻化如真,醒而有作。夢則奇譎之極也,詩則未任詭恢,唯發一嘆耳。
舊夢須忘不須積,積覺萬日似一夕。一夕忽老猶幻夢,夢醒不辨今與昔。
流年曆歷皆如昨,昨日壘成壓胸石。豁然胸碎心子裂,心血噴薄天一尺。
滿天星月鳴刁斗,聲聲帶火連雲炙。血火照徹萬秋山,江吐白骨乾坤赤。
中有小兒息尚存,珠淚一顆湮大澤。翻身長墜不知底,微屍浮作丁香核。
北去飛行阿修羅,一路收拾巨人骼。俯見此核不敢咽,塞鼻填耳復摩額。
精氣侵肝號無已,肋下肉翅化羽翮。延頸一唳吊無情,亂矢紛紛同來射。
不覺倒沖滄流中,游脫贅羽躍為鯽。躍上寒洲仰天哭,哭成無淚鬣蜥蜴。
齧虎吞鯨山海靜,撥雲吸雨舌如戟。舌玩電杖擊雷球,驚風駭浪弄霹靂。
霹靂開膛腸膽腥,流盡滄滄玄黃碧。玄黃粥里核尚在,突突跳上紫闕脊。
瑩明放彩引三清,亂手急承垂欲滴。秘密彈破金剛殼,取子和丹惹神惜。
王母索即玉液服,醉嘔人間一地白。飛雪結樓鎮江灘,不許江潮徹夜拍。
萬里龍庭一色清,松梅漫說天地窄。群烏隱樹飛不動,凍死路人五侯宅。
何處零落子一顆,連夜摩天萌青柏。葉葉皆似龍鱗甲,枝枝疑是龍筋脈。
枝枝葉葉不讓雪,彌眼白漸為青霸。青到天地稀雪色,六合青青無勾畫。
柏中飛出青鸞鳥,銜來珠粒任人吃。食罷身輕嫌履重,俱升雲霄遺萬屐。
萬屐聚得天下蟻,堆起黑塔遮天隙。天風踢塔雲來掩,呼啦散去無形跡。
回頭不見摩天柏,復尋柏子殊不易。秋水穿雲徒浩嘆,羨爾姓名入仙籍。
天上宴樂無朝暮,不愛帝王假瑤席。沙數七寶盡慷慨,應嗤江湖爭白璧。
忽聞斷腸三兩聲,料定凡間無此笛。一雙眸子憑耳牽,牽來牽去無處覓。
百覓不得問是誰,於寥落中清越激?笛響笛沉次複次,有聲無人如臨敵。
曲乍停處大地淪,頭頂茫茫剩死寂。一身浮來恍惚間,猛省當時曾漂溺。
小兒對此白頭人,萬日一夕青春隔。生死無異壽夭同,命終都是孤獨客。
手中一粒柏樹子,剝開尚寄丁香魄。輕收綰在濕襟里,種在無名紅塵陌。
紅塵默默長如此,太古何須天地辟?天地既辟又生人,生而復死終何益?
生生死死一剎那,過眼還在空歷歷。歷歷積石壓心胸,胸碎心裂猶昭晰。
丙戌臘冬躬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