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屋者,不知其何時人也,姓字亦不可考,惟以其《寒屋詩集》傳世乃知其號寒屋也。
寒屋生於邊鄙野地,少頑劣痴迷,唯好遊戲終日。然頗喜書志,涉獵雜俗之籍。其游也,險峻峭拔;其戲也,行兵布陣。瞿然有執斧鉞、馭萬兵、清四野、掃六合之志。嘗在家以雞豚為行伍,執短枝以驅役,暗勒兵法。其母曰:“噫!小子也!果有大志,何以嬉於禽畜哉!”其對曰:“兒聞之,項籍未及而立而控弦百萬,西入三秦,秦人望其橫槊即鳥散獸奔。既而焚阿房、殺子嬰、歸百將,裂天下土以王之。雖難逃於別虞姬、棄烏騅,然其生可蔑視天下,死亦有何惜哉?誠如易安所詩‘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果可如此,兒亦願往效之!兒視天下,與驅此禽畜同易耳!”其母曰:“迂哉我兒!汝豈不聞‘為政以德’乎?眾星倘可拱汝,何愁不可傲九州之民哉!兵者兇器也,常思殺伐,必遭殺伐之報!汝志之!汝志之!”然其所好不改,亦用此而被棍杖。
至其稍長,頗中規矩,常以母之言為教。然性情未嘗少改。飲酒必大碗,啖肉必大塊,接人必至誠。至於金錢,常視以為沙土。嘗從母處得錢之酒肆,路旁一老嫗臥於地。肘膝盡露,周圍車馬匆行,溷濁煩郁,堀塵四起。老嫗見寒屋迫近,乃雙手拄地,倒頭一下。其手瘦削如雞爪,青筋似虬枝,甲隙納垢,污不可堪,至於不知其為手矣!寒屋傾盡其囊以助之,甩袖而去,未嘗回顧。而忽佇立似有所思,乃抽身還於老嫗處,背彎如弓,眼笑似弦月,指向之所贈,吞吐似不可言,乃反覆曰:“向之所贈,吾其可半之乎?”言畢躊躇似無可立處,又似雙足着於沸湯之內,窘態畢見。老嫗見其狀乃曰:“向之所贈乃先生傾囊之力也,今既來請,必有難狀,吾豈愛此些許沙土而難先生哉!”說畢乃與寒屋半之。寒屋得錢轉身遽去,似有惡犬追之。至酒肆,呼曰:“酒,二斤。”
寒屋之性情豪則豪矣,然太過霸暴。性情之來也,即眉發盡豎,二目炯炯,張口發聲即雷聲宏宏,聞者翁翁然,似有所擊,砰滂飆怒,自縮慄不已。然其獨處一室,則喜養花、喜書法、喜古玩、喜讀書,柔順巧趣自來也。至若邂逅窮人於陋巷、偶遇求助於廟堂,其率悅色和顏,慷慨赴之。噫!怪哉此人也!萬物之生於天地,莫不五行相結,陰陽相調,和之為中而為人。五行者,土重則人厚,金過則氣高,木多則貪鄙,水盈則多欲,火旺則氣盛。陰陽者,陰過則柔順,陽盛則性剛。然未聞五行陰陽加之一身而具顯者。寒屋其為人厚,為氣高,為酒貪,為飲欲多,為情躁,為趣柔。至為甚者,一則喜攻掠殺伐,同此而情趣莫不柔順,其所以然者何哉?余不得而知也。
余與寒屋相交二十載,一日相晤於案前,其忽曰:“先生可為在下作一銘否?”余愕然不知舉措,唯問:“作何?”曰:“銘。”余又問曰:“不知家中駕鶴為誰?”對曰:“無人駕鶴,惟在下向之精魄。”余曰:“先生謬矣!精魄既失,身安在哉?豈非走肉行屍草木之類乎?”對曰:“不然。項籍百戰百勝,後陷於齊王十面埋伏之陣,前有堵圍,後有追騎,四面楚歌不知救,惟飲酒對歌與美人別;烏江之畔不知忍,只知騁霸王氣含辱自弊。臨亡而猶嘆曰:‘天亡我’,豈不貽笑後人哉?此即精魄盡失。然勾踐敗於夫差,則臥厲薪、嘗苦膽、勵人民、獎生聚、來遠方、送出遊,十載而滅吳,遂霸於諸侯,爭鋒於天下。此即新其精魄,故曰葬舊耳。值此中原鹿正肥時,吾敢不葬舊乎?”余聽畢撫掌而笑,曰:“名字地處亦記之乎?”對曰:“此文意在棄往志,新將來,沒即無名,亦可舍名字地處,以其故事,棄而無用也。”余遂命筆為此銘文。文成,余問寒屋曰:“此文題目為何?”對曰:“寒屋廿歲銘。”
丁亥年農曆二月廿三。
寒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