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的一幅字:“天道驚險,人生驚艷。”
氣魄亮麗濃烈。
像汪曾祺小說《八千歲》中的亂世旅長八舅太爺,一個浪蕩子出身,抗戰軍興,駐旅一方,閒來刻圖章兩枚,陰文:“戎馬書生”,陽文:“富貴英雄美丈夫”。
———八舅太爺認為是中國文學裡最好的詞句。
胡蘭成的這幅字,有點似八舅太爺那種莫名其妙的“無來由”,隱約一點霸悍之氣。
止庵最早為胡蘭成的大陸出版物作序,稱其為舊式才子。才子而舊式者,琴棋書畫,樣樣皆有一點道行,可能還沾些狎妓吃花酒的惡習。舊式才子拱拱手,尊稱對方曰“先生”,互相親昵則稱兄道弟,不計長幼尊卑序,惟以才學風貌見。汪兆銘時稱胡蘭成為“蘭成先生”,胡蘭成亦喊吳四寶是四寶兄。
舊式才子的文章文氣古雅,新式文人的筆墨直眉瞪眼。新式文人互稱“同志”,慷慨激昂,握手擁抱地動山搖,忽然在某一日,全都露出猙獰的暴戾之氣,一個民族的文明延續差點斷脈。
議論胡蘭成,難免“漢奸”二字,可陶傑則發驚詫之言:“所有的漢奸,終必得到平反。”
———陶傑當然不是替胡蘭成翻案,鐵證如山,今世來世,恐怕翻不動。只不過“天道驚險”,域外暮年,斯人獨憔悴。
北朝才子庾信,小字蘭成。以今之流行詞,乃是胡蘭成的前世“偶像”。庾信仕梁,出使西魏,西魏滅梁,遂被羈留北方,歷仕北朝二代,詩文俊傑一世,為後來“詩聖”杜甫激賞。胡蘭成每以庾信自況。
庾信《詠懷詩》歷受詩家尊尚。
搖落秋為氣,淒涼多怨情,啼枯湖水竹,哭壞杞梁城。
天亡遭憤戰,日蹙值愁兵。直虹朝映壘,長星夜落營。
楚歌饒恨曲,南風多死聲。眼前一杯酒。誰論身後名?
(《擬詠懷》之十一)
茲錄一首,夤夜讀來,竟然真是:天道驚險,人生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