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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作幾首酬二三子
送交者: 洞庭子 2007年12月27日15:35:14 於 [詩詞歌賦] 發送悄悄話


見有謂余不能淺切者,實不知我也。
一則香山詩未必淺切,更不至老嫗能解;二則某最喜香山,何須以香山訓我哉?
略為片言可也。

吾詩不可解處自覺實少,差香山多矣。人謂香山詩老嫗能解,實彭乘《墨客揮犀》謬論流傳,誣之甚矣。香山傳世三千餘首,老嫗能解者恐三十首亦不到也。蓋白詩傳唱極廣,人皆能誦,豈謂能解也?香山詩云:“自憐郡姓為儒少,豈料詞場中第頻。桂枝一折先許我,楊穿三劍盡驚人。”老嫗果能解否?今人恐亦不能盡會白意,莫非唐朝老嫗學問大於今日詩人乎?此論本不堪斥,然詩壇論詩風氣如此,徒為無奈之辯也。

某一向最崇白樂天黃山谷,與某相善者無不知某力倡學詩宜從香山起也。然則香山自有家數,學其淺切處則易流於輕浮滑易,故某乃並為鼓吹山谷之健拔。要之,以山谷之拗峭救香山之淺白、以香山之要眇濟山谷之枯澀也。渾然如有所得,邃成清健老成,直上李杜輒亦有路可循也,豈拘一家定法以封故步哉?老杜嘗言轉益多師是吾師,信然。
詩家論學,莫不以老杜為指歸,然則學者孰能一蹴而及少陵耶?宋初學白,清末學黃,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學者各執己見,某亦自有一番主張,常謂白香山、黃山谷之於我直如白銀、黃金之於人,瓣香已久,奉為圭臬。
或見某詩易曉處輒自忘、而見難解處乃相譏者,某常自嘲曰:我詩力不逮,未臻渾化之境也。然於黃白二人,又何嘗厚此薄彼耶?
呈一二舊作於二三子,庶幾略顯吾意。知者明我寸心,幸莫大焉。


五律◎詩法
最愛香山谷,金銀各白黃。白雲清可掬,黃鶴瘦能翔。清水不能淺,瘦梅何必涼。明湖照疏影,暗送滿天香。

七古絕◎黃白
下黃功夫作白詩,香山山谷兩不知。休問手段深和淺,與他只差早和遲。

以下幾首均步白香山韻,知某與樂天神會久也。某和白之作亦多矣,但擇已發之舊貼耳。

七律◎醉眠(步香山《齋戒滿夜,戲招夢得》韻)
坦腹深宵隱几前,酩酊未壞野狐禪。鋪開一萬年中事,捲入三千夢裡緣。
醉矣何須還用酒,迷哉且莫暫停弦。登雲墮海來回疾,半在人間半在天。

七律◎歲暮(步香山《閒吟贈皇甫郎中》韻)
驚羞歲暮心將暮,苦樂家貧道未貧。甩手難拋當下事,垂頭穩作套中人。
竹風料峭嚴冬勢,窗月模糊異客親。雨罷清階無滴畢,檐低怎得不躬身?

五古◎養癖步樂天《山中獨吟》韻
中歲恨無癖,養癖弄章句。吟得滿頭雪,逼將鬢霜去。一篇高詠已,萬事還如故。發嘆每無聲,知音不我遇。我尚不知我,何乞我來住。我亦不顧我,猶行來時路。飛鳥回青山,老猿未換樹。相對各一嘯,共把雲來覷。忽然有誰歌,落在雲生處。

五古◎夜吟步香山《寄皇甫賓客》韻
所疑皆不決,所欲皆不遂。十年無語言,夜讀白日睡。月斜小窗里,浮起霜一地。投筆入殘杯,渾然若忘事。復把筆來書,句句有餘味。

曩與金兄論詩,彼亦然某之論,酬唱一時,今擇其二沾及詩論者。

五排◎夜讀香山集和金兄十韻
客次香山下,攜壺夜叩門。過庭輕振玉,入室半提跟。
溩頋庠娕d,清吟暗酒痕。三杯藍尾盡,一握白頭尊。
竹雨江南水,松風渭北村。琵琶聲切切,鴝鵒舞蹲蹲。
禮佛心猿系,淫騷意馬奔。疾難追騄駬,寒不叫猢猻。
利劍昏能刺,熱腸火敢吞。長安居不易,豈限樂天魂。

五排◎猞猁猻銘逆次前韻
把卷消長夜,風騷攝夢魂。瓊漿慷慨飲,火棗囫圇吞。
寐失波羅蜜,醒成猞猁猻。朝思山谷隱,暮欲草堂奔。
居易則獅吼,退之猶虎蹲。遙望桃葉渡,未到杏花村。
幸得仙人指,欣將妙法尊。神機唯現量,鬼斧少遺痕。
超邁四元步,醉吟三昧跟。同光雖已矣,萬古一禪門。

某少時所作,言淺已極,今幾不能寓目也,彼時但崇香山,未知山谷,盍謂予不曉淺切之理也?
山魈
孤身旅客夜中行 獨腳山魈問姓名 見彼妖容真恐怖 聞渠怪笑更猙獰
人慌失措言俱廢 鬼躁難堪鳥盡驚 狂叫一聲飛遁去 只留寒氣到天明
斬龍王
壯士平生膽氣豪,不堪怒海泛波濤。明朝欲斬龍王首,今向閻羅索寶刀。
中秋待客
八月圓明為汝催,烏雲欲裹斥將開。何愁有客無歌舞,但命嫦娥快奉陪。
烹兔要從月中捉,添杯每喚桂前來。阿剛若敢眉稍皺,便報吾名作響雷。
野狐禪詩
佛是乾屎橛,祖是老臊胡。我是詩的主,詩是我的奴。參禪不打坐,灌頂無醍醐。寫詩如飲酒,醉後尿一壺。

至於自知詩病在一淺字,乃以矯枉過正之法救之,亦學詩者必由之路也。
此期所作多未公開發表,亦不欲發表,今擇其斷句發君一笑:

……踏背翕扇入橐虛,笑予病甚唯扁俞……(七古《贈xxx書末題句二十四韻》)
……入取雲山荊笮藥,忍嘗白石汋成糜……(七絕《題x畫師繭溪圖》)
……魯士羞齊組,秦臣愧趙冠……(五律《深秋讀史一百首其四十五》)
……長風策海回波浪,不與潢潦通聲氣……(七古《送xxx(友人姓名)歸xx》)
……骨峭風清甘一瘦,朝飢暮凍惜三弦……(七律《詩人百詠◎孟郊》)
………………

學者久困於瓶頸,忽日乃可突出,蘧得無事不可寫、無詩不能為之妄意,一時所作極多,雖猶不成氣候,機緣已熟,只自現耳。如是者多矣,皆不足讀,聊舉一例:
明媚之白日
明媚之白日,空城靜如死。萬物皆不動,萬籟皆不起。唯予路中行,無車來就軌。跫音亦渺茫,真疑成天使。何故臨且履,堅冰忽弱水。耳鳴水不流,無可再洗耳。我笑我感動,底物能我止?啞蟬膠一樹,風結虛無美。雙眼化日月,不瞑而閉視。游天畏雲薄,何如行如此?盲奔不辨北,磁針詎南指?庭庭無溝井,赤足棄鄙屐。


白香山雖唐人,詩亦近宋也。杜韓亦莫不如是,宋詩溯源在此。某學詩雖自宋入手,然亦未曾不有並唐入宋之意也。曾以筆名ClolradoAvacado於萬維發數年前所作(有一二首除外)五律習作一組,今擇其二如下:

歸來每意懶 直欲作山人 古榭鳴雙鳥 疏篁隱四鄰
泉飛清似雨 洞抱暖於春 一臥高難起 唯余睡夢新

佳人長夜起 有句向誰題 漏斷聞鴉靜 階明映樹迷
推窗窗困雪 對月月沉西 何以佐吾酒 一枚無核梨

攜酒上層樓 舉邀簾外鈎 簾鈎化雲虜 枕賦代杯儔
雨打千家夢 風回萬里秋 寒宵吟不已 字字塞詩喉

四下求索,久乃漸成自家面目,雖面目不及詩壇諸彥顏色鮮妍,亦未可謂予自甘一媸也。
五律◎臘日
梅報東風信,冰消竟歲租。瞿曇圓正覺,浪子哂窮途。
未雪猶驚凍,無糜不畏糊。短章一揮就,從此不操觚。
五律◎賀人生子
風馨花正午,一座聽春雷。發蟄祥麟岀,銜芝玉燕回。
擎珠猶惜蚌,進酒莫停杯。慶有椿萱桂,他年不摽梅。
五律◎早鶯
初罷杏花雨,鳥鳴天氣新。群飛爭暖樹,悄立寄微身。
柳睡彈毛淨,風回弄語頻。繁花無意賞,獨占一枝春。
五律◎夜讀
素月照春雪,憑軒夜讀書。茶熏憐笛指,筆化種詩鋤。
寂鳥無風樹,幽人不寐廬。聞鶯知近曉,一夢復何如?

於今雖老套固矣,然予絕句亦多易解之作,拈不久前所發江湖閒詠,更有何句須注?一筐兄賞予五絕“小站月颱風”者,亦謂為極淺文字極深意思也,贊雖謬矣,理實如之。
五絕◎耽車夜(七月晦日追末班火車返寓不及,通宵俟候迍邅,將曉方回)
向晚蟲聲寂,秋深一嘆中。車耽人困夜,小站月颱風。
五絕◎秋江即景(秋分日萊茵岸抱兒讀水,觀汐聽鷗)
夕照浮鷗岸,金飈剝水皮。潮來鳧不動,坐浪到秋堤。

要之,一則香山不淺,二則某亦自學香山處來也。但學者不得拘於一家之法耳,面目乃至如此。如論詩力,予向未自以為是,遑論與人相比,毀我者譽我者,勿復多勞也。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今與二三子傾心,不余失人也。有失言處,還望海涵。

洞庭子 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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