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由樸素自然,到華麗巧飾;由言志的心聲,到遊戲的文字;由幼稚天
真,到返璞歸真。文言詩的歷史與現代白話詩的歷史有相似的規律。對於詩
歌,我們崇尚成熟的簡樸。
詩歌本來沒有格律。詩歌不是必須講究格律。格律詩、宋詞、元曲有明
確的格律,除此之外,歷代民間歌謠、先秦古詩、漢魏六朝古詩、唐以後的
古體詩、民國以來的自由體詩,都沒有明確的格律。
詩歌在形式上必須講究的,是節奏和押韻(悅心悅耳即可),而不是格
律。適當地講究格律,能獲得語言的“整齊之美”;但如果講究過度,失於
自然,就會損害語言的“不整齊之美”。
所謂“詩律”,其實僅僅是格律詩要遵守的紀律,並不是一切詩歌都要
遵守的紀律。
格律詩的兩大講究是平仄和對仗。講究對仗是從駢體文那裡繼承來的。
格律詩的明顯特點,是規定了通篇用字的平仄,形成了一套形式固定的公式。
寫格律詩的過程,就是套公式的過程。套公式就能寫出好詩來嗎?不套公式
就寫不出好詩來嗎?我們不要懷着五體投地的心情看格律,也不要懷着不屑
一顧的心情看格律;我們要用既能欣賞又能批判的眼光看格律。既不能無視
格律詩的成績,又應當認識到格律詩的弊端。我們在肯定格律詩的形式之美
的時候,要看到潛在于格律中的形式主義的誘餌。
任何藝術都是需要不斷變化的。一種形式,縱然是很美的形式,一旦它
固定不變了,就離僵死不遠了。生命真的在於運動——富有節奏的、不斷更
新而又和諧的運動!
活學活用,創造為宗。講究死了,就沒出息。繁瑣過度,吃飽撐的。各
寫各的,名副其實。
“拗救”之法,笨蛋懦夫之法也。既然要做格律詩,那就不拗不救,一
嚴到底吧,何苦犯了格律再去開脫?既然知道那些寶貝講究礙事,又何苦搶
着戴上幾絕幾律的帽子?這是沒事找事,找了事又混事。又要四平八穩講排
場,又要偷工減料做手腳。費勁,沒勁,太不痛快了。做成“拗體”不就得
了?或者乾脆做古體詩、自由體詩不就得了?一不拗,二不救,三讓格律去
它個頭!
格律詩,僅僅是詩歌的一種;格律,僅僅是美的形式之一。合乎格律的
詩,並非都美;不合乎格律的詩,並非不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平
平平平,仄平平平),不美嗎?“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日希]”(平平
平平平,平仄仄仄平),不美嗎?“老驥伏櫪,壯心不已”(仄仄仄仄,仄
平仄仄),不美嗎?
據說有個著名老作家,笑話報紙上的標題“梨花開花訪梨鄉”不講究平
仄,“念起來很不好聽”(席金友《詩詞基本知識》)。我聽不出怎麼“很
不好聽”,倒是覺得改成“梨花開時訪梨鄉”意思好些。格律詩,把國人的
耳朵訓練出毛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