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買傘

丙子季夏，余客蕪湖。遇雨。徘徊於鏡湖之畔。一女逡巡而前，曰：“先生買傘不？”余曰：“大姐請看，清風徐來，跳珠滿湖，無憂於心，無患於身，步於雨中，何其樂也。”其女鄂然。余知其心，必曰：“何物鳥人，與我拽文。”竟斂容曰：“先生看，傘為名牌。”余曰：“何名？”曰：“天堂。”“何謂天堂？”其女曰：“天堂者，非世間之物，構於心而隨於身者也。若夫傘者，束於囊中，夾於腋下，一物也。若撐於頭頂，遮一面之天空，辟一時之清靜，天堂也。與君俱來，隨君同去也。若夫淋於雨中，享天然之樂，達者也。然撐天堂之傘，莫廢其達而益增其樂也。”餘一笑，掏錢買之。詩曰：
人生何必費躊躇
想樂則樂想哭哭
欲效先賢當體認
所應有有所無無

祭太祖母文

太祖母盧氏，諱照明。涿州石家府人。生身於貧困之地，寄命於離亂之年。清心而延命。至於庚午年十一月，無疾而終，享年九十四歲。
其一生之大略，未能詳解。然痛傷之情，鬱積於心，往事歷歷，與淚同流。猶記當年，余將遠行。與其言：兒去矣！久旅歸家，祖母曰：汝即去，太祖母甚傷痛。曰：是兒何出此言？因背向而泣。
嗚呼！余聞之：樹愈高愈蔭其同類，人愈老愈愛其兒孫。人望百年以盡其愛，然百年者能有幾人？太祖母九十有四，喜矣，幸矣。
甲申寒食

三百首自序

余幼好學不輟，洋洋有修齊致平之志。及長，有所經歷，始覺前非。後讀老子，曰：知其不可奈而安之若命，是謂玄德。乃晤人生在世，各得其所，未可先命而後成也。
故余頗愛詩書，以暫離人事。如浮舟於夢，隨波逐流，醒而扼腕，無損形之傷，亦無非分之樂也。詩中所有，即余心中所有；心中所有，即余夢中所有。如二八淑女，分花扶柳而來，驀然回首而去；又如天上浮雲，無意漂泊而成，渙然化雨而散。當此之時， 何不開懷而笑，入忘乎所以之境界也。
煩暑之夏，歲在癸酉，余蝸居於種衣劑之中。閒愁如浸。內有猝倒之憂，外有全蝕之患。乃集古人之詩，上起先秦，下至清末，計三百餘首，以二八六打之，以寄余之浩嘆。
壬戌日抱腳而成。

牽掛

臨長風於秋水，追日落於西南。想人生之苦短，思舊語之呢喃。十年家境，千里故園。往事依稀如夢，老友片刻成歡。有佳人之顧盼，奈時過而境遷。心如流水，幽咽難言。曾經進退維谷，思君輾轉難眠。做紅塵之伴，忍欺世之貪。豈百年而無愧，唯今日之熬煎。莫若舍近而求遠，且效春雨之纏綿。但念真心，應無得失之浩嘆；倘無奢望，可有鮫珠之連連?
唯君是鑒，唯去是煙。降志辱身，行踐昨言。欲潛裾以逆流，奈此恨之無邊。上知有之者，非千里之嬋娟；美目流盼者，爭膽戰而心寒；孑孑無語者，不知其所以然；切切如君者，揮不去於夢寐之間。我心人所有，我淚未輕彈。唯無名之思念，無奈之絆遷，如秋嵐暮靄，浮沉於行藏之外，縹緲於鬢髮之間。幽人有夢，當照容顏。容顏易老，莫作等閒。

小石潭記

自城隍廟南行六里，東行九里，有小石潭焉。峰巒疊翠，曲徑通幽。瘦竹參天，魚藻逐流。其水也清冽，其境也溫柔。一日之間，幾步之內，四時之景皆備，風雅之態長留。

於是乎人來四面，相聚於此，攜琴談笑，對酒歌風。又有浣紗游女，織錦仙童，放歌漁者，鼓枻詩翁，或動或靜，以助歡情。無懸塵之障目，無案牘之勞行，其情也恰恰，其樂也融融。

一朝風雨，水漲船高。潭生霧瘴，浪起波濤。又有莫識之鳥，不知何處飛來，其形也怪異，其鳴也嗷嗷。霎時滿潭迷亂，人走船搖。惡其水之不淨，懼其鳥之為妖。

有漁翁者，經世之人，人稱老練，自詡英豪。語眾人曰：莫作群鴉之散，且結七彩之橋。水者，入於潭中，潭水也；鳥者，來於天外，固鳥也。水污潭，芳草自能淨之；鳥有異，群鳥自能容之。且此水當非毒物，此鳥或是wan chu. 此時輾轉，日久自安。於是眾人又聚，共享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