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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悼亡诗词的界定

悼 亡，有广义与狭义的两种理解。广义的理解，是指一切对死者的悼念，所有对死者悼念的诗歌，都称为悼亡诗。这类悼亡诗，又称挽诗、或挽歌。狭义的理解，是指 丈夫对亡妻的悼念。按理说，悼亡诗也应包含妻子对亡夫的悼念，可能因为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女性的作者很少，所以悼亡诗专指丈夫对亡妻的悼念。因此有一种称 呼，把丈夫死了妻子叫做“赋悼亡”。夫悼妻和妻悼夫都应该算在悼亡诗里，也就是把悼亡诗视为夫妻间的悼念。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尚永亮教授，曾经编过一本书叫《十年生死两茫茫——古代悼亡诗百首译析》 ，书里就包含了妻子对亡夫悼念的诗篇。

悼亡诗词，可以看作是爱情诗的一个独特的类型，不过写的是生死恋，是生者对死者的忆恋与怀念。作为一种类型，大家可以做一点研究，追溯它的源流与演变，分析它的特点与价值。中国古典诗歌里，悼亡诗发展过 程如何？它的抒情模式有什么特点？悼亡诗一般会写哪些情思或由哪些要素组成？有没有一定的共性？不仅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悼亡诗，还可以去找一些西方的悼亡 诗歌来进行比较，看看中西悼亡诗中，诗人对待死亡的态度有什么差异，又有什么共同之处？还可以从死亡哲学的角度去分析阐释这些悼亡诗。当然我们也可以以悼 亡诗为视点，继而扩展到整个死亡的诗歌。看看我们中国古人对死亡的态度是怎样的？是恐惧，还是坦然的面对？是宁静，还是焦虑？现在死亡哲学，已成为令人注 目的一门学科。武大哲学学院就有研究死亡哲学的老师。上世纪九十年代，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的张三夕教授，写过一本书叫《死亡之思与死亡之诗》的著作，专门探讨死亡哲学和死亡文学。我们年轻的同学来研究这个题目也许太沉重，但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种学问来看待。

 

二、“三大悼亡诗歌”鉴赏

被称为古典文学中的“三大悼亡诗歌”作品依次为西晋潘岳的《悼亡诗》、唐代元稹的《遣悲怀》以及北宋苏轼的《江城子》。他们的同题作品有的不只一首，我们选择其中的一首来给大家分析鉴赏。

（一）  潘岳《悼亡诗》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帷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恍如或存，周遑忡惊惕。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折。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图1）

 

图1 帷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1．注释

荏苒（renran）：展转之间。

谢：代谢，交替。

私怀：内心的愿望。

谁克从：如何能够达到。

僶俛（min mian）：勉强。

反：返回。

初役：原来的任所。

流芳：亡妻所用的芳香品。

歇：消失。

遗挂：挂在墙上的亡妻衣物。

怅怳（huang）：恍惚。

周遑：惶恐的样子，忡（chong），忧。

惕：戄。

霤（liu）：四声，屋檐下接水的水槽。

庄缶（fou）：庄子的妻子死了，他不但不哭，反而鼓盆而歌。

2．鉴赏

（1）悼亡诗体与抒情范式的开创

 最早以悼亡诗为题的，或者说开创了悼亡诗这种主题类型的，应该是西晋的潘岳。潘岳是个美 男子，大帅哥，就像当今的男性大明星似的，走到哪，都深受女性的追捧。传说他经常出门回来，车里总是满载水果点心，因为女性喜欢他，就给他投送水果。后来 左思学他驾车出门，带回的却是一车石头，因为女人们嫌他长得丑，就拿小石子打他。

悼 亡诗有一个特点，作者一般是亡妻去世得比较早，大多是青年或中年丧妻，亡妻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还未到死亡的年龄，所以特别痛苦，心理上没有丝毫的准 备。如果是正常的死亡，心里也许好想些。夫妻感情很深的，有一方死亡，另一方自然会特别的痛苦。潘岳的悼亡诗一共有三首，我们介绍的是第一首。

潘岳与陆机并称，“陆才如海，潘才如江”，好像潘才不如陆才，而且潘岳被认为是重性情的感情型诗人，而非思辩型诗人。从他这首悼亡诗，我们一定可以体会这种纯粹的诗人情感。潘岳这种对生活细节的回忆，为后来的悼亡诗建立了一种抒情范式。后来的悼亡诗，都常常会写到亡妻生前的音容笑貌和生活细节。

诗 的开篇说，时光流逝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一般来说，越是痛苦越觉得时间难熬，而潘岳这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为什么呢？这反映出抒情主人公 神情恍惚甚至是麻木。自从亡妻去世以来，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现在突然想起来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反常的心理，更深一层地表现出精神的 极度痛苦。“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亲爱的她，已经走向了九泉，生死永相隔。最感人的是“望庐思其人”四句，其中“帷屏无仿佛”，运用了前面讲的汉武帝招李夫人魂的故事。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令方士招其魂，隐约可以在帏帐中看到李夫人的样子。可见潘岳在情感上总是不愿承认妻子已去这个事实。这种自我欺骗更表达出他对妻子的深厚感情。

回到房间里头，就想起妻子生前的音容笑貌，看到房子思其人，走到房间里头又想起妻子平时的言谈举止。夫妻俩在房里温馨的调笑，如在眼前。看到她的字，也想起她写字的模样。她写的字，墨迹似乎还没干呢。

（2）移情手法的运用

这 里尤值得一提的是，潘岳调动其全方位的感官，不仅写好像看到墨迹还没干，还写闻到了妻子生前的芬芳，就是在他亡妻留在屋子里、挂在墙上的衣物上，他还闻到 了妻子的气味。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挂了一年的衣服，哪里还能保留那种气味呢。可是潘岳就嗅到了。这种细微的感受，只有在他那样的感情状态下才会拥有。南 宋词人吴文英，号梦窗，他也是极善于描写嗅觉的感受，写气味。比如写秋千索上，“纤手香凝”。心爱的女子不在，可是她荡过的秋千的绳子上，还留下了她的手 香。这样一些，情感的抒发变得非常生动，也很感人。 

吴文英有一首《风入松》，笔法与之相似：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最巧妙的是“黄蜂频扑秋千索”两句。几只黄蜂，在秋千上追逐，意念中仿佛又看到亡姬当年荡秋千的身影和笑容，她手上留下的余香还在呢，所以招惹来黄蜂。这原本是幻觉，但他把幻觉写得煞有介事。他不说自己仿佛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而说黄蜂闻到香味以后到秋千上寻找花香。这种构思和表现手法，在周邦彦的《六丑》中也可见到：“但蜂媒蝶使，时扣窗隔”。 潘岳、吴文英能够调动起嗅觉，这已经很难得。诗人余光中更加厉害，还调动其味觉，感官全面出击，在他的《听听那冷雨》中，他写听听那冷雨，嗅嗅闻闻吧，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

（二）元稹《遣悲怀》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图2）

 

图2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

 

1．注释

遣悲怀：排遣心中的伤痛。

身后：去世以后。

施：施舍，送。

2．鉴赏

（1）寄深情于浅语

元稹的妻子韦氏，20岁嫁给他，夫妻俩共同生活了7年，27岁就病逝了。元稹很长时间抹不去对妻子的思念，于是就写了《遣悲怀》三首等悼亡诗。对一般读者而言，元稹的这三首诗，比潘岳的更熟悉，也更感人。西方写死亡的诗歌，常常是对人生的反思，表现一种人生的智慧，面对死亡，有一种超然洒脱的态度。而元稹的悼亡诗，是用真情去感动人。

此诗从夫妻平常琐碎小事入手，于浅淡叙说之中渐见深情。夫妻俩当时曾戏言死后该怎样怎样，戏言如今真的变成了现实。亡妻死后，衣服都送给了别人，或者给了佣人，他不想看到这些衣服，看到这些就会引起对亡妻深沉的怀念。可是生前缝衣服的针线还在，那些针线包都不忍心打开。他得把感情转移呀，爱她已经不可能，于是就把对亡妻的爱转移给亡妻的仆人侍女，对使女多一层怜爱多一层关怀，仿佛可以弥补一点对亡妻的歉疚。诗人善于将人人心中所有而口中所无之意，用极其质朴感人的语言表现出来，用语浅俗至极，而情感伤痛至极，读之令人心碎。清章燮《唐诗三百首注疏》卷五云：“此从死后咏到生前，留言遗物，真情幻梦，一一描出，何等悲怀。”

《遣悲怀》三首被称为悼亡诗中的千古绝唱，原因之一在于其所抒写情感之“真”。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云：“夫微之悼亡诗中其最为后世所传诵者，莫若三《遣悲怀》之七律三首。……悼亡诸诗，所以特为佳作者，直以韦氏之不好虚荣，微之之尚未富贵，贫贱夫妻，关系纯洁，因能措意遣词，悉为真实之故。夫唯真实，遂造诣独绝欤！”

《遣悲怀》另两首是：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这两首诗分别从生活细节、同穴观念的角度来表达悼亡。

（2）情感的普泛化提升

“诚 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是历来传诵的名句。夫妻死别，固然是无可避免的人生憾事，但对于曾经共历贫贱的夫妻来说，一旦永诀，忆及当时患难与共之历 历往事与种种际遇，就会更觉哀痛而悲不自胜。从“人人有”到“百事哀”，情感翻进一层，不仅着力表现了诗人在妻子亡故后远甚常人的深哀巨痛，更写出了天下 所有相濡以沫的患难夫妻的共同心声。（图3）

 

图3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三）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十二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1．注释

乙卯：指神宗熙宁八年（1075）。

十年：作者之妻王弗于治平二年（1065）五月去世，至熙宁八年已是十年。王弗十六岁嫁苏轼，二十七岁病世，生有一子，名迈。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说她知书达礼，有识人之明：“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从轼官于凤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轼者相语也。轼与客言于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复其言曰：‘某人也，言辄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

千里：王弗死后葬于家乡眉山（今属四川），而此时作者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任知州，相距不啻千里。

“尘满面”二句：作者自伤奔波劳碌与年华老去。

轩窗：窗户的雅称。

“料得”三句：设想亡者的痛苦，以曲笔写自己的感伤，意为明月下故乡山岗上矮矮松柏掩映中的孤坟，亡妻该是多么痛苦。

冈：较矮而平的山脊。

2．鉴赏

（1）悼亡之伤痛与人生之失意相结合的范式

这首悼亡词，有分有合，一句写亡人，一句写未亡人。“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合写。下面是分写，写自己。这首词的感人之处，不仅表现了未亡人的思念，同时也包含了自己人生的失意。这为后来的悼亡词建立了一种范式，把死别的痛苦跟未亡人的人生失意结合着写。此为悼亡词，但意蕴超出了单纯的悼亡内涵。词人在追悼亡灵、寄托哀思的同时，还表达了现实人生的坎坷与失意。“生”“死”“两茫茫”，早逝的妻子固然可哀，而艰难活着的作者又何尝不是呢。凄凉伴随着孤独，无处诉说，是更深一层的感伤。

（2）思辨者的感性书写

苏轼是一位哲学家，其诗歌也以善于思辨著称。而在这首悼亡词中，作者却放弃了理性的思考，采取了感性书写的方式。

苏轼的原配妻子叫王弗，词就是悼念她的。与元稹巧合的是，他俩的妻子都是27岁去世的，不过王弗是16岁跟苏轼结婚，他们共同生活了11年。东坡这首词写于1075年，他的妻子逝世于1065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 忘。”首先从时间的角度，写对亡妻的思念。自从亡妻去世十年以来，没有一天能够忘怀的。不思量，自难忘，那何况是有思量呢！这种痛苦就更加深沉，心如刀 绞。下面从空间着笔。“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家庭是一个温暖的港湾，男子在外遇到挫折，遇到了痛苦都希望向亲人倾诉。而此时的苏东坡在山东的密州，现 在的诸城市。妻子王弗是安葬在故乡眉州彭山县的祖坟地里，空间隔的十分遥远。且不说生死永隔，如果不是相隔的这么遥远，哪怕到坟头上去向她诉说一下眼前的凄凉也是一种安慰。而这样一种可怜的愿望都无法实现。王弗虽为女性，但通晓世事，人情练达，特别有知人之明。

苏轼在政治上受到挫折，多么希望能与这样一位通晓人情世故的爱妻倾诉一下胸中的委曲啊！“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纵使”两个字用得特别好，含意曲折。希望两人能够超越生死的界限再见一面，这是一层。第二层意思是，即使相逢见了面，也不一定认识了。现在我是满面灰尘，两鬓如霜，今天苏轼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苏轼了，而是在仕途上摸爬滚打遭受挫折的苏轼。苏东坡此时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而从京城放外任，先在杭州做通判又到山东密州做知州。过片“夜来幽梦忽还乡”，通过梦很自然的过渡到写思念。“小轩窗”，是写梦景。“小轩窗，正梳妆”，仿佛看见了她，词意暗承上片的“相逢”。潘岳《悼亡诗》里是“帷屏无仿佛” ，这里是在梦里头仿佛看到妻子在梳妆打 扮。两人在梦中见面，应该是非常激动，非常喜悦，而他们却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含义就非常深沉，既包含了亡妻在阴间的痛苦，又暗含了未亡人在人间 种种的感慨。从字面上看，与柳永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相似，但柳词是写生离，这是死别。“相顾无言”，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确实，这死别十年以 来，苏东坡体验到了种种人生的愁苦，人生的失意，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对方，不仅仅是我想对 方，在九泉之下的亡妻，在孤零零的月夜，在松树底下也在思念未亡人。

真情灌注，使得此词格外动人。正如唐圭璋所评：“真情郁勃，句句沉痛，而音响凄厉，诚后山所谓‘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也。”（《唐宋词简释》）此词可与西晋潘岳《悼亡诗》、唐代元稹《遣悲怀》及贺铸《半死桐》等名篇对读。

（3）平中见奇的手法

本词的表现手法平中见奇，如时间的巧妙运用，令人叹绝：全词以时间为线索，从过去的“十年”延至今后的“年年”，岁月的沉淀加重了情感的分量。全词又突出显示时间点，以强化刻骨铭心的记忆，题中“正月二十”，暗示元宵佳节刚过，也颇有用意。

 

三、小结

“三大悼亡诗词”是古典诗词中的经典，其共同特点是情真意切，表现手法平中见奇。但由于作者具体的处境和时代氛围的不同，风格各异。或者重在通过生活细节缅怀妻子，或者通过心理描写抒发悼亡之意，或者将悼亡之意与未亡人的人生感怀相结合。

 

四、思考提示

悼亡诗词一般有哪些创作范式？“三大悼亡诗词”在艺术表现上各有哪些特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用到何种修辞手法？试举另一同样用到这种手法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