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戈尔《漂飞鸟》(飞鸟集)新译导论 |
| 送交者: zheng-ming 2017年02月23日22:48:08 于 [诗词歌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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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飞鸟新译〔印度〕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著 傅正明译 (豆瓣阅读电子书,2017年) 本书简介 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诗歌经典《漂飞鸟》(Stray Birds,旧译《飞鸟集》或《漂鸟集》)完璧于1916年,主要由作者从孟加拉文诗集《碎玉集》自译为英文,同时包含少量直接以英文写作的篇什。诗人经常以水陆双栖候鸟自况,诗集书题无论译为《飞鸟集》还是《漂鸟集》,均有把双栖候鸟变为单栖动物之虞,新译因此题为《漂飞鸟》。
作者简介 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Rabindranath Tagore,1861-1941),生于孟加拉的印度大诗人、作家、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有印度“诗圣”之誉。1913年,作者主要以自译为英文的诗集《吉檀枷利》(Gitanjali, 1910)获诺贝尔文学奖,此外的重要诗集有孟加拉文的《金舟集》(Sonar Tari,1894)、《碎玉集》(Kanika ,1899)、《鸿雁集》(Balaka,1916)和作者自译为英文的《园丁集》(The Gardener,1913)、《新月集》(The Crescent Moon,1913)、《采果集》(Fruit-Gathering,1916)、《飞鸟集》(Stray Birds,漂飞鸟,1916)和《游思集》(The Fugitive,1921)等诗集、以及多种散文、小说和戏剧作品。 译者简介 傅正明,湖南邵阳人,现居瑞典,1988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硕士学位。主要著作有《在波兰的废墟上 辛波丝卡的诗歌艺术与文化传统》(文化艺术出版社,1998年)、《地球文学结构》(联经出版,2013年)、《梦境跳伞 特朗斯特罗默的诗歌境界》(台湾商务印书馆,2013 年);译著《英美抒情诗新译》(台湾商务印书馆,2012年)、《鲁拜诗词新译五百首》(唐山出版社,2015年)、《莎士比亚的诗歌纪念碑》(唐山出版社,2016年)等十多种。 译者自述 迄今为止,《飞鸟集》或《漂鸟集》译林竞秀的重译本已多达十多种,译为韵文或注重押韵的只有两家。其一,是清末民初文人姚华只看郑振铎译《飞鸟集》改译的《五言飞鸟集》(中华书局,1931年)。今天,这一改译被重新发现再造影印,成为有关泰戈尔的热门话题之一。其二,是当代诗人冯唐重译的《飞鸟集》(浙江文艺出版社,2015年)。尽管译者力求押韵,却留下不少斧凿痕迹。更大的问题在于,某些译诗极不忠实原作的比喻,并且扭曲意象,“染黄泰戈尔”,因此引发广泛批评和争议,出版社只好决定在书店和网络平台“下架召回该书”。这是激发译者重译的缘由之一。《漂飞鸟》的重译新解有正本清源、拨乱反正的特殊意义。 泰戈尔的候鸟之歌泰戈尔《漂飞鸟》新译导论一百年前的1916年,印度文豪和大诗人泰戈尔出版了英文短诗集《漂飞鸟》(Stray Birds,旧译《飞鸟集》或《漂鸟集》等),主要由作者从孟加拉文诗集《碎玉集》(Kanika ,1899)自译为英文,同时包含少量直接以英文写作的篇什。在此之前,泰戈尔已经因为自译为英文的诗集《吉檀枷利》(Gitanjali,1910)等著作荣获1913年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第一位获此荣誉的亚洲作家。《漂飞鸟》像《吉檀枷利》一样,很快被视为英语文学的一部分,跻身英诗经典之林。
泰戈尔的诺贝尔百年大庆 《漂飞鸟》重译新解的缘起 自从中国著名作家和翻译家郑振铎上世纪二〇年代出版《飞鸟集》中译之后,对中国现代文学和诗歌影响深远。尽管郑译有 […] 尽管郑译有脍炙人口的佳句,却难免有所欠缺甚至误读误译。这本诗歌经典被不断重译出版,迄今为止,译林竞秀的重译本已多达十多种。尽管如此,有批评家认为,没有任何一家中译本能够传译出原作的诗意和韵味。这一评判至少包含两层含义:第一,孟加拉文《碎玉集》原本是押韵的,却没有兼通孟加拉文和英文的译者,即兼顾原作韵律的译者,第二,没有集语言学家、诗人和学者于一身的理想译者。 《漂飞鸟》释题与翻译策略 我对《漂飞鸟》的解读及其新译策略与前人各家迥然相异。 I feel in my own being the rush of the sea-crossing bird, cleaving a way beyond the limits of life and death, while the migrant world cries with a myriad voices, 'Not here, but somewhere else, in the bosom of the Faraway.' 我浑身感到穿越海洋之鸟的冲刺,扫清了超越生死界限的一条云路,与此同时,迁徙的世界以多重声音呼号:“此地不可留兮望他山之水渚,路何迢迢兮在远天之灵府。” 由此可见,“漂飞鸟”这一主导意象,应当与《鸿雁集》和《游思集》的鸿雁联系起来加以赏析。 其次,像许多别的泰戈尔译者一样,尽管我同样不懂孟加拉文,但是,既然《漂飞鸟》被公认为英诗经典,从英语翻译便不能视为转译,而应当视为直接根据原文翻译。在孟加拉文原作中的韵律形式究竟如何?不管何种翻译,包括泰戈尔自己半是翻译半是创作的英译,都难免失去原作的格律,因为这在翻译中属于“不可译”的因素。要揣摩原作的韵律传译出英语内在的韵味,要摹仿心仪李白、杜甫等中国古代诗人的泰戈尔的诗体,中译应当遵循中国古典诗词平仄相间、注重尾韵或现代诗歌大致押韵的传统,才能有失有得。当然,更重要的译诗之得,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诗的比喻和意境从源语(source language)到目标语(target language)的成功移植或转换。 《漂飞鸟》的一部分短诗是泰戈尔1916年造访日本时的即兴英文诗作。诗人在那里受到日本各界的款待和欢迎,同时受到日本俳句简洁风格的影响。因此,这类短章以汉俳迻译,顺理成章。某些短诗宜以五绝迻译,已由《五言飞鸟集》明示。为了避免省略导致的遗美,七绝成了自然的选择。词体小令或长短句,尤其是不拘平仄不用词牌的自度曲,可以更好地赢得贴近某些原作的诗句。现代文学家吴宓先生曾译朗法罗(H.W.Longfellow,今译朗费罗)的长诗《沧桑艳传奇》(Evangeline),起首一曲《蝶恋花》,吴宓自称乃“直译原文”。我曾分析了吴译,指出吴宓实际上心有余而力不逮。② 但以古典诗词“直译”宜于以古体迻译的英诗,尽可能贴近原作,笔者有时悬为心中最高译诗标准。当然,也不排斥“意译”,可以或多或少揉合“意译”的因素。例如下引第321首,拙译可与郑译比照参看: I have scaled the peak and found no shelter in fame's bleak and barren height. Lead me, my Guide, before the light fades, into the valley of quiet where life's harvest mellows into golden wisdom. 攀登直上高山顶,荣名寒寂荒芜岭,何处可遮身,隐居无遁门。 我攀登上高峰,发现在名誉的荒芜不毛的高处,简直找不到一个遮身之地。我的引导者呵,领导着我在光明逝去之前,进到沉静的山谷里去吧。在那里,一生的收获将会成熟为黄金的智慧。(郑振铎译) 当然,所谓“直译”,不可能“逐词翻译”(word-for-word translation)。翻译学家安德烈·切斯特曼(Andrew Chesterman)把“直译”(literal translation)归为句法策略(Syntactic strategies)之一,宽松地界定为目标语“最高程度地贴近源语形态,但语法上不必求同”。③ 比较郑译,拙译词体同样“贴近”源语。批评家也许很难指出它“省略”(omit)了原作的哪个意象、比喻或关键词,很难挑出它“增添”(add)了什么属于蛇足的东西。 对联是《漂飞鸟》中译选用的另一重要诗体。原诗大多简短,如果译为一般的五言或七言两行,容易给读者一种不完整的感觉,好像只是律绝中的两行。译为对联,尤其是言志联,可以使之赢得完整独立的意义。从英语诗法来看,泰戈尔常用反讽的并置(Ironic Juxtaposition)。这种修辞格把异类或截然不同的事物并置起来,往往形成鲜明的对比,给读者带来惊异的审美效果,因此很适合采用汉诗对仗中的“反对”,即由意义相反或相对的前后两部分构成的对偶。例如第9首,除了本书正文的翻译之外,还可迻译如次: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梦观你我他乡客,醒看雌雄故土人。 但是,诗中的“我们”(we)也可以解读为大于两人世界的群体,因此可以拓宽境界,融入这样一种现代意识和普世关怀: 梦观吾辈堂前尽是他乡客,醒看地球村里无非故土人。 此处略有增添,别处增添的例子,如第154首: BY plucking her petals you do not gather the beauty of the flower. 花美难留采瓣手,芳魂常在咏春诗。 中译上联已经完全译出了原文的意思。考其得失,所失在于丢失了原作以人称代词所有格“her ”来表达的拟人化修辞格,因此引出下联。“芳魂”可以解读为“美人的魂魄”,弥补了上联之失。 《漂飞鸟》思想内容概览 从形式到内容,译者和读者需要进一步追问赏析的是:《漂飞鸟》的“意”究竟是什么?这一点,上文已略有涉及,前辈译者和批评家也多有评介。我的申论和侧重面,与各家相比,仍然有所不同,大致可以归纳为下述四个方面: 瀑布多情泻,如诗笑语传: 奉献之最,莫大于生命的奉献。诗人笔下燃烧的干柴意象(200),更是轰轰烈烈: 爆裂大柴烧,高声呼壮烈: 此种气节,接近近乎失传的中国精神,基于泰戈尔血脉中印度哲学的非二元论观念,以及“不自由、毋宁死”的西方精神,诗人藉以消解成败、生死等二元对立概念,彰显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的信念。其笔下之大自然,常有生死齐平、阴阳互补的两相,与中国老庄哲学息息相通。在《漂飞鸟》中,晴光阴雨,可以象征人们欢悲交替的情绪(180);日隐星现,可以彰显天地新陈代谢的规律,启迪时人捕捉转瞬即逝之美(6);清水劲风,有如神之慈恩,足以推舟起帆,促进灵修情僧臻于殊胜境界(255);花鸟虫鱼,有通灵之内光,令人动情生爱,悟得卑下人类亦有崇高精神,例如诗人笔下的流萤意象(48): The stars are not afraid to appear like fireflies. 托月星光淡,望中若火虫, 拙译以结句增添豹尾,化用“囊萤”之典,提升原诗之境界。立意与姚华的五言显然不同: 萤火煽秋夜,凌乱不成行。 人的不自由,究其根源,在欲壑深难填,欲望高于天。泰戈尔以地心生化之浓雾,象征佛教视为苦根之“渴念”(94): 浓雾遮阳却哭号,迷人自乱正心焦。 因此,诗人的自由,不是靠纵欲,而是靠自律赢得的相对自由。 其二,梵我合一的精神哲学。 泰戈尔似乎并不偏执一元论或二元论,在《印度一神论》(Indian Theism)中指出:“在印度神圣梵天学问(brahma vidya)中,吾人区分出两种对立倾向:抽象上帝与位格上帝,一元论与二元论。不承认二元论便无崇拜,不凝视‘一’便无奉献。”依照印度哲学家拉达克里希南(S.Radhakrishnan)在《泰戈尔哲学》中的引用和诠释,“此二乃一神头(one Godhead)之二相”⑤,可以用来解读《漂飞鸟》第90首: 灵视泰玄里,一示双头和谐, 中译“双头”,指神头与人头(Godhead and Manhead),“和谐”即梵我合一。殊胜境界之达成,以爱为桥梁: 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 浩瀚梵天大面具,诗心生爱可屏除, 此处原文起笔之“the world”,可以解读为梵天或宇宙。宇宙浩瀚,寰球辽阔,却可以在热爱、崇拜梵天的世人面前,在通灵的诗人面前,取下面具,浓缩凝结为一颗小小弹丸(此乃译者增添的意象),短如一首歌,赢得亲吻时瞬间的永恒。诗的首行,冯唐偷换了“面具”(mask)的隐喻,译为“大千世界在情人面前解开裤裆”。殊不知,泰戈尔的哲学悖论在于:爱既贴近日常生活又可臻于神圣境界,爱既是桥梁又非桥梁或工具、手段,同时是目的、归宿。依照诗人《人生亲证》中的“爱的亲证”,“爱是我们周遭一切事物的终极意义。它不只是一种感情,它是实相,是根植在一切创造中的愉悦。” 其三,圣俗两相之浪漫情爱 自古以来,“爱”便有圣俗两相或多个层次。青年泰戈尔留学英国之际,教他英文的辅导老师安娜(Anna)有东方血统,其父是印度教改革组织祈望社 (Prarthana-Samaj)的创立者阿特马莱姆博士(Dr Atmaran)。泰戈尔尔与安娜年龄不相上下,有一段异国情缘,未能结果。后来,诗人在回忆中写道:“每个女子的爱都是一种恩惠……像一朵鲜花,枯萎之后香如故。”
泰戈尔的初恋情人安娜(Anna Pangdurang Tadkhad) 1883年,泰戈尔时年二十二岁,与穆里娜莉妮(Mrinalini Devi)成婚,夫妻关系似乎平淡如水。1902年穆里娜莉妮病故,诗人不再续弦。
泰戈尔和他的妻子穆里娜莉妮(Mrinalini Devi) 孤寂中,诗人依恋其兄嫂卡丹巴丽(Kadambari),悬为心中诗神缪斯,寄托精神之恋。泰戈尔婚后不久,卡丹巴丽自杀身亡。
泰戈尔的缪斯:卡丹巴丽.徳维(Kadambari Devi) 晚晴中,泰戈尔游历阿根廷,结识了才貌双全的女诗人维多利亚·奥坎波(Victoria Ocampo),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超越精神沟通的范畴。《漂飞鸟》第267首,是精神之恋或“圣爱”的代表作: 永恒孤独里,有爱却无求,
泰戈尔和阿根廷诗人维多利亚.奥坎波(Victoria Ocampo):“他像我的生命一样亲近我。” 被印度人视为圣哲的泰戈尔,多情之笔也有“俗爱”的勾勒。所谓“俗爱”,并非鄙俗或庸俗,而是日常生活中的男女之爱,诗人也可能像波斯苏菲教(Sufism)诗人一样,以“俗爱”象征“圣爱”,例如第120首: 黑夜有其美,佳期可见真: 第288首,可视为泰戈尔一生情事之夫子自道,虽然并非写于诗人迟暮之年: 一世情之苦,宛如海洋难探测,悲歌秋日里, 泰戈尔推崇、追步雪莱、济慈、华兹华斯等英国浪漫派诗人,其理想之爱,带有柏拉图精神之恋的特色。借得他山之石,泰戈尔精于攻印度传统之玉:毗湿奴教派的爱情主题,即牧牛女罗陀(Radha)与毗湿奴化身之一奎师那(Krishna)相恋的浪漫传说,是青年泰戈尔重写的爱情题材之一。《漂飞鸟》中同类题材东西合璧,成就浪漫情爱的瑰宝。诗集结尾,诗人总括全篇:“篇终以此作铭箴:只信君心情爱真。”此处原文“thy love”,是神之爱还是人之爱?出于梵我合一之憧憬,两者兼而有之,进而可以视为普世之爱,因为“泛爱众生”,乃吠陀经典中心思想之一,亦是贯穿泰戈尔全部作品之一大主题。 其四,警策醒世之政治意涵 如所周知,泰戈尔既不鼓吹激进革命,也不自囿于狭隘民族主义藩篱。1913年,诗人获诺贝尔文学奖后不久,就隐约意识到大战一触即发,忧患时局之心,怜悯弱小之情,流露笔端,见诸《漂飞鸟》的政治抒情诗中。 权力轴轮狂转时,我非机制小螺丝。 《漂飞鸟》的政治抒情诗,如匕首投枪,锋芒所向,直指二十世纪初叶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列强,同时深刻把握了人类之全部历史脉搏。因此,今天读来,对此后极权主义的崛起肆虐,仍然富于针砭作用和现实意义。 泰戈尔的政治思想,与其精神哲学密不可分。在《人生亲证》的“永生的证悟”中,诗人论及诸法之“无常”,指出依照吠陀经典,只有神才是与“无常”对立的“恒常”。人只有臻于梵我合一境界才能赢得永恒。在《漂飞鸟》多首诗中,泰戈尔以无常法教,以大自然新陈代谢的意象,讽刺强权的“我慢”,即自高自大,侮慢他人之心态或言行,例如: 黄叶寒秋落,流云飘忽过, 由此可见,与转瞬即逝的流云相比,泰戈尔的《漂飞鸟》是永恒的诗歌丰碑,像诗人推崇的莎士比亚的诗歌那样历久弥新,如莎翁十四行诗第55首预言的那样: 冷看大理石,睥睨镀金碑, 注释 ① 参看科斯提莫汉·森(Kshitimohan Sen):Balaka-Kabya-Parikrama, p.55。 傅正明 摘自:《<漂飞鸟>新译》 〔印度〕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著 傅正明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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