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跋拙作“鳳凰頌” 前天乘酒興醉寫一篇《鳳凰頌》: 海角碎帆卷潮渦,中華文章落天河。番邦苦酒魂易醉,岐山舊甲鏽難磨。 胡女嗤笑傳說遠,西鳥焉知東土多。君可見?灑詩祭蠻草,扣硯印荒坡。 休言遊子他鄉賤,鯤變猶掀萬里波。獨坐秋窗弄焦桐,困弦斷續悴鳳聲。 亂世伐竹食難飽,腸蜿黃河愴誰聽?霞破虹殘雨心瀝,山斷松橫岩腳崢。 狂猿洞老嗅神劍,醉鶴泉陰啄鬼蟲。塵寰盡叛人之初,死生冷暖復何如? 鄧艾滅蜀豪幾鳳?王睿得吳融一爐。碧梧窠墜江渚上,不甘昏日鳥三足。 大翼初揚千山暗,長鳴漸咽萬籟哭。來儀清霖韶舞起,去擁烈焰從容死。 熱羽飛濤已熔岩,金骨凜然火中立。天地無聲駐流沙,古今一瞬鏡光止。 新翮萌生比金堅,回首煙消得涅槃。日月出江閃明目,雲雷吐氣負青天。 罡風細理雙翅毳,人間驚數幾城炎。輕颺翩翩騰欲落,天外方覺無限寒。 今日再讀,頗有餘感,於是動筆作跋。也許有人會問:“是不是醉時筆頭不濟,意思寫不出來呀?這才加個跋?”非也。俺素喜給自己的拙作寫跋,大多是意猶未盡,別生感想,而非注釋爾。若把跋文單列,多可獨立成篇。而這篇跋文則着眼於“歌行”這類體裁的構思和用筆體會。 第一個體會是:詩要有感而生,不能“憑空捏造”。其實這一點俺自己做得最差,常常為了練筆給自己隨便出個題目便寫。這樣寫出來的詩詞自然沒有啥自身的真實情感,不易感人。除此之外,應酬之作也很難寫好。比如“步韻詩”,很難出好詩,太受原作的限制;酬答詩也不好寫,為了禮節,不得不寫些違心的話;還有古代的“應制詩”,奉旨硬着頭皮寫的,再有“科舉考試的詩”,估計也難寫好,皆因非內心所發。而較容易寫好的詩則多具備獨特的內容,如“敘事詩”、“懷古詩”等,因為有具體的事物可供描述,起碼不用再挖空心思地編造;最容易寫好的詩應該是即興的“感懷詩”:作者有感於情景、時事、遭遇等,心中塊壘錚錚,不吐不快,此時寫出的詩才會感人。只所以強調“即興”,因為過後再寫則時過境遷,當時的情緒已逝,再訴諸筆端其感染力已完全不一樣了。 至於“為賦新詞強說愁”寫出來的詩,則不堪一提。這類詩無論作者自己身處何時何地,下筆總是“秋、愁、樓、舟”。不管是春天還是夏天,不管住平房還是公寓,不管眼前有沒有河,反正他就要愁,一愁就變成秋了,接下來必登樓,遠望總能見舟... 呵呵。“愁”不是不可寫,“哪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而“愁”是人生最常見的情緒,連高富帥的賈寶玉都有“愁”,但寫“愁”不能光喊“我愁!我愁!”若要寫“愁”,字面上就要遠離個“愁”字下筆,卻着意於勾勒渲染,讓讀者替你喊出個“愁”字來那才是真愁。 第二個體會是:寫詩不能直說。比如畫月則只須畫雲,中間留出個圓形的空白就是月了。記得小時候老師教俺們畫月,拿一枚銅錢兒扔到宣紙上,讓俺們按住銅錢在它周圍畫雲,等拿開銅錢,一輪圓月皎然目前。 詩貴曲折,不像議論文,講究“開門見山文章好,扭扭捏捏討人嫌”,就像參觀故宮似的:從天安門往北走,不用拐彎兒,越走越雄偉,一直下去,直到太和殿,頓生仰望之情。而議論文開門所見之“山”正是要議論的主題。 寫詩也可以“開門見山”,不過詩中開門所見之“山”絕不是詩的主題,這個“山”就是為了擋住你,不讓你一進門就能把所有風光盡收眼底,否則必索然無味。寫詩要像參觀蘇州園林那樣,穿竹林,轉小橋,繞過月亮門,才看見一條曲徑,而這曲徑卻偏又通往幽處。 同理,要寫“鳳凰涅槃”,也不能一下筆就緊追着鳳凰啊、火啊不放,這樣常會把往下寫的路堵死,全無迴旋餘地。尤其歌行這類體裁,篇幅一般較長,所以得先把筆拉開,所謂的“欲擒故縱”是也。但不能因此跑題,要遙望不舍。然後極盡鋪墊,大開大合,讓主題像月亮那樣被雲彩烘托出來。《三國演義》寫關公的無敵正是如此:“斬華雄、三英戰呂布”初露頭角,“誅顏良、殺文丑”兩番亮相,“過五關斬六將”凸顯身段,“鎮荊州水淹六軍”極盡風采!而他最後立在一葉小舟上,橫渡長江,單刀赴會,才見完美形象,其威風不可一世矣!若沒有前面層層地鋪墊,則無論羅貫中如何高喊:“關公無敵!”也沒有人信。 郭沫若曾寫過一首《鳳凰涅槃》,堪為寫詩不講究曲折,下筆就“直說”的教材。請看他一下筆就說: 除夕將近的空中, 飛來飛去的一對鳳凰, 唱着哀哀的歌聲飛去, 銜着枝枝的香木飛來, 飛來在丹穴山上。 山右有枯槁了的梧桐, 山左有消歇了的醴泉, ... ... ... 看完上面這幾行,下面都不想看了。 兩個體會說完,再寫幾筆,說說俺自己這首拙作《鳳凰頌》是如何應用於前面所言的兩個體會之中的。 寫“鳳凰涅槃”得先了解它究竟是咋回事兒,不是嗎?俺之陋見,它肯定不像蠶脫皮、蟬蛻殼那般純屬生理性地走個過場。“鳳凰涅槃”應該是一種被迫無奈的為理想做出的犧牲,是一種壯烈的升華。涅槃還需要超出常人的勇氣,因為升華並非其必然結局,而最後也許只能神聖地死去而不能重生。如此壯烈尊嚴,用什麼事物才能形容它呢?如前所言,俺總不能空喊:“鳳凰偉大!”吧?得渲染。用“女媧補天”?或者用“精衛填海”?要不用“共工撞不周山”?俺覺得都沒啥意思,這些神話離咱們的人生太遠了,沒人關心,從而也沒啥感染力。於是俺選擇了“離家的遊子”作為這首詩的背景。以大寫小,以小喻大,落筆即顛倒乾坤,揮一粒沙如擲山嶽,掃幾顆星若撣微塵,才是文人本色。呵呵 開頭幾行: 海角碎帆卷潮渦,中華文章落天河。番邦苦酒魂易醉,岐山舊甲鏽難磨。 從遠處落筆,“碎帆”者,擱淺也。而“岐山”則是對主題的“遙望”。而“舊甲鏽難磨”則呼應下文之“休言遊子他鄉賤”。 接下來要鋪墊渲染了,要為“下決心涅槃”蓄勢: 胡女嗤笑傳說遠,西鳥焉知東土多。君可見?灑詩祭蠻草,扣硯印荒坡。 休言遊子他鄉賤,鯤變猶掀萬里波。獨坐秋窗弄焦桐,困弦斷續悴鳳聲。 亂世伐竹食難飽,腸蜿黃河愴誰聽?霞破虹殘雨心瀝,山斷松橫岩腳崢。 狂猿洞老嗅神劍,醉鶴泉陰啄鬼蟲。塵寰盡叛人之初,死生冷暖復何如? 鄧艾滅蜀豪幾鳳?王睿得吳融一爐。 其中“悴鳳、亂世伐竹食難飽、鄧艾滅蜀豪幾鳳”都透出鳳凰的影子,而“焦桐”已見火光,都暗扣主題。這一大段則是遊子的經歷、奮鬥和感懷。有過留學或海外工作和生活經歷的人會有自己的不同聯想。 下面這幾行開始描述“涅槃”的情形。誰也沒見過到底是啥樣兒,純屬俺自己的想象: 碧梧窠墜江渚上,不甘昏日鳥三足。大翼初揚千山暗,長鳴漸咽萬籟哭。 來儀清霖韶舞起,去擁烈焰從容死。熱羽飛濤已熔岩,金骨凜然火中立。 天地無聲駐流沙,古今一瞬鏡光止。 俺用“天地無聲駐流沙,古今一瞬鏡光止”來為火中的鳳凰留下一幅特寫,這一瞬應是時空的停頓。為了強調涅槃的慘烈,中間換為仄韻來加強吟誦時的感受。 升華之後的鳳凰卻是這個樣子: 新翮萌生比金堅,回首煙消得涅槃。日月出江閃明目,雲雷吐氣負青天。 罡風細理雙翅毳,人間驚數幾城炎。輕颺翩翩騰欲落,天外方覺無限寒。 鳳凰是否覺寒?沒人知道。俺想象它背負青天,也許已經飄搖而出大氣層了,應該很冷吧?於是俺認同了蘇軾的意見:高處不勝寒。呵呵 寫這首詩之前曾搜索了一下資料,沒發現有多少寫鳳凰的詩詞。最早的有: 春秋時期楚國隱士接輿,因不滿時政,佯狂不仕。後來孔子想從政,周遊列國時來到楚國,接輿擋在他車前唱了一首《鳳歌》來諷刺他: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後來東晉詩人陶淵明歸隱,寫了篇《歸去來辭》其中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的句子,引用的就是上面接輿的典故。唐代大詩人李白也寫過一句: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另外那還搜集些有“鳳凰”二字的優美詩句,也一併列來共享: 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李白)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杜甫) 𩿪鴳敢辭棲短棘,鳳凰猶解怯高羅。(李咸用)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元稹) 跛鱉難隨騏驥足,傷禽莫趁鳳凰飛。(白居易) 丹丘萬里無消息,幾對梧桐憶鳳凰。(李商隱)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李商隱) 仙宮洞房本不扃,夢中同躡鳳凰翎。(蘇軾) 老鳳池邊蹲不去,飢烏台上噤無聲。(李復圭) 牛驥同一皁,雞棲鳳凰食(文天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