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里的春花节

九月，北半球正值色彩斑斓的深秋。然而，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Canberra)，正是她的初春时节。但见春花满城，绿草覆地。当地的人们正在庆祝一年一度的春花节(Floriade)，为期一周。春花节的活动有些像我们中国人的庙会，具有浓厚的民间色彩，很多活动都是志愿者组织的。热情好客的澳大利亚朋友们天天都邀请我们去布里格芬湖游玩。在那里可以观赏色彩艳丽的郁金香，可以看到库克喷泉上的彩虹，还可以参与许多游戏、欣赏具有欧洲色彩的音乐和艺术。爱尔兰后裔喜欢在他们的圆草帽上别着一片鲜绿的三叶草；苏格兰男子则穿上他们特有的紫花格呢子裙，吹起令人发思古之幽情的风笛；英格兰后代穿着长裙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跳起带有古朴风味的乡村舞蹈。

这春花节与我们的中秋节相覆盖。在欢度春花节最隆重的那天，澳中友协在堪培拉郊外的一个大牧场举办中秋联欢晚会，旅居此地的华人将和当地热衷澳中友好的人们聚会联欢。在这一场聚会中，我们将在春天里看中秋的满月，在秋天里欣赏春花的盛开，在离别中思想重聚的欢乐。

虽然是首都，堪培拉是个现代气息与乡镇风貌交相辉映的小城，除了标志性的政府建筑、研究机构、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和各国使馆之外，并没有很多商业大楼。为了美化城市，开挖了环绕国会山的布里格里芬湖，并且在湖上建起一座大桥，把市中心（Civic Center）与国会山连接起来，此桥取名为联邦大桥。从市中心出发，驱车东行越过华灯初放的联邦大桥，十多分钟就离开城市中心到达郊外。又过十几分钟，我们就来到原始森林边缘的一个叫做“河景”（Riverview）的大牧场。牧场的边界由蜿蜒不绝的白木栅栏圈定，一些弧度不大的小山包上面覆盖着碧绿的春草，丘陵的顶端屹立着几株孤独的桉树，奶牛和羊群在那里散漫着。灌木丛中几窝袋鼠互相依偎着，它们偶尔竖起耳朵，惊奇地观看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晚霞的余晖把牧场前蜿蜒的小河染成金红色，河边的小木屋像一幅古拙的木刻画。其时，一向安谧的郊外牧场渐次热闹起来了。

晚会的组织者很有情趣，他们先让中澳朋友们自由结伴去林间散步（Bush walking），以此作为晚会的开始。我和一个叫做Ian的小伙子结伴而行。用“洋泾浜”中文，他对我说：“沃德重稳敏兹搅夷庵（我的中文名字叫易安）”。“易安”！我立即就被他逗乐了（嘿嘿，大小伙子用李清照的字做名字）。“这名字很中国化呵”，我说。

我们一起来到了小河边，月亮从长长的小河与天际相交的地方冉冉地升起来，又圆又大，澹澹的水波把月影揉碎了又复原，如此循环不已。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暂停了谈话，好像是害怕惊扰了眼前的景色，耽心它会转瞬即逝。少顷，易安问我：“你们在中国的时候是怎么庆祝中秋节的呢”？我沉吟片刻说，中国人不论贫富贵贱，也不论生活在世界的那个地方，家家总要在中秋之夜吃一顿团圆饭，分享圆圆的月饼。中秋是亲人团圆的日子。我们的这个传统已经保持了千年之久，叫做“赏月”。月亮是圆的，月饼是圆的，它们寄托着中国人对于和睦圆满的不懈追求。今天，我们身在南半球，春与秋换了位置，我们的心并不会因为有春就会忘却秋。正象一首唐诗所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此刻，我们的背后忽然亮堂起来了，回首望去，但见人们点起了熊熊的篝火，那是招呼我们回去参加中秋夜野餐的信号。在这热烈的篝火边，孩子们欢笑着，人们叙谈着。

月亮升到了中天，虫声唧唧，一丝袭人的寒意使我们分辨不出这是春还是秋。篝火的温暖将人们更紧密地聚集起来。忽然，易安拍着手请大家安静下来，他说，“我的朋友就要离开堪培拉了，表演一个节目好不好”？于是，大家齐声应和。没有想到，易安对我进行了“突然袭击”。可是，面对这许多张热情友好而又有些“幸灾乐祸”的面孔，看来是无法推却了。在短暂而紧张的准备之后，我就站在篝火边，颤声地吟诵起苏轼的那首“水调歌头”。易安拿着我那临时急就的译稿，我诵一句，他就翻译一句。当我们诵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聚会的人们忽地沉默下来，只有那熊熊的篝火依然噼啪作响。此时，无论老少、无论肤色、无论来自何方、无论使用何种语言，大家一起沉浸在相同的意境之中，人们的心灵在同样的美好频率上共振着……

我深深地感激那才华横溢的先人们，他们创造的诗歌独立于自然的节气，穿越了遥远的时空，把人们的心灵连在一起。这来自东方古国的秋意与南半球的春色是如此和谐；这诗情啊，乃是为全人类所拥有、理解、和共鸣的无价之宝！

在这春花秋节时，我的心记录了所有的美好。永远难忘那南半球的夜空下，我们曾经被壮美的自然所拥抱，被那么多陌生而又亲近的人们所感动，拥有过那么多的知音！我从此知道：要把这诗的真谛变成生命的核心，让日常生活也充满了诗理、诗意、诗情、诗境……

2004年12月15日再修订于圣地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