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写近体诗（绝句，律诗等格律诗）该用什么韵是个有争议的话题。按理说，既然是旧体诗，理所当然应该用旧韵，也就是平水韵。事实上，近体诗的韵数百年来都是循着这条规矩传下来的。 但汉语发展到今天，这个规矩却给近体诗带来了相当的窘迫。一般地说，不严格押平水韵的诗是不被承认为近体诗的。与词不同的是，近体诗即使是邻韵也不能通押。如一东和二冬完全可以作为同一首词的韵脚，而在近体诗中如通用即被认为是出韵。当初之所以将一东和二冬，十四寒，十五删及下平的一先，十四盐，十五咸等分成不同的韵，想必是在读音上有一些差别。这种差别今天已经不存在了。相反，有些韵用今天的发音却可以读出两个， 甚至两个以上不同的韵母来。如四支中的“支”，“吹”，“皮”，“寅”；十灰中的“雷”，“才”，“催”；十三元中的“元”，“门”，“魂”；八庚中的“惊”，“更”，“宏”等。诗词之所以用韵是为了读起来朗朗上口。可想而知，如把这些字作为韵脚放在同一首诗里，读起来是不会朗朗上口的。不上口的格律诗读起来会很别扭。记得楚天兄在一次评诗时曾用“好象打了一个嗝”来形容这种读起来不押韵的“韵”。我们知道，打嗝总不是一件舒服的事。而将一东和二冬，十四寒和十五删等分开又使本来很宽的韵变窄，有的甚至成了险韵。如下平十五咸按今天的读音可以与许多字相押，可是在平水韵中却是一个很窄的韵。另外，读音的变化也使一些平仄发生了互换。例如，“竹”，“足”，“出”，“湖”等字按今韵放在同一首诗中作韵脚是无懈可击的，但如按平水韵，前三个字却是仄音字。相反，“看”，“忘”等今天的仄音字在当时却是平音。

近体诗在唐朝以后没能再次呈现辉煌。后来的诗歌主要形式演变为词，曲，以至今天的自由体。格律成熟的近体诗之所以未能与这些形式同步辉煌，反而呈现出不死不活的尴尬，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诗韵的限制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事实上，这个问题古人就已经看出来了。宋代的一些大诗人就曾尝试将邻韵的字作为首句的韵。如晏殊的“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中的“逢”和“东”分属二冬和一东；欧阳修的“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中的“移”和“低”分属四支和八齐；王安石的“爆竹声中旧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中的“除”和“苏”分属六鱼和七虞；苏东坡的“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中的“山”和“船”分属十五删和一先，等等，等等。据说这在当时甚至还形成了一种风气。为什么只是首句借韵呢？据说是为了“留条退路”。万一有人指出错韵，可以“狡辩”首句不入韵。这种说法有点牵强。我们知道，首句不入韵应该用仄音字。在我看来，这些大诗人是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他们是在尝试将诗韵扩展，或者说通押。从后来的结果看，他们的努力似乎没有成功。由此可见，维护近体诗韵“纯洁”的力量是很大的。于是，诗人们将他们的努力转向了词韵。后来的曲韵比起词韵还要宽一些。

到了今天，诗韵的问题变得更加突出。近体诗怎样用韵的争论一直未停，却也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抱有旧体诗就当然应该用旧韵的观点的是大有人在的。他们诸多理由中的一个是，如果用今韵，我们如何来读李杜的诗呢？这显然是“听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了。李杜的诗是写给那个时代的人读的。即使有人把平水韵背得滚瓜烂熟，也不可能知道当年李杜是用什么样的腔调来读他们的诗。事实上，我们多数人都是用自己每天说话的习惯发音来读旧诗的。反正我是用“bai2 ri4 yi1 shan1 jin4” 而不是“bo4 ri4 yi1 shan1 jin4” 来读“白日依山尽”的。我们今天作的诗是给今天的人读的。用是否符合古人的发音标准来衡量今天的诗是否押韵，那就不能说是“古为今用”，而只能说是“食古不化”了。

我认为，毛主席的诗词实践会给我们一些启迪。他的七律《长征》是十四寒和十五删通押；七律《和柳亚子先生》则是三江七阳通押。如果说他的这两首诗是诗用词韵的话，那么，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则用的完全是今韵。不仅三江七阳通押了，甚至上声二十二养中的“慷”也被用作韵脚。我相信，他老人家这样用韵，恐非疏忽。以他博古通今的学识，很难想象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合理的解释是他试图在诗韵上有所突破，是在造诗韵的反。试想，他连马列主义都发展了，更何况一纸诗韵？今天读这三首诗，人人都会觉得朗朗上口。如果我们说“错了韵了”，那可就真成了“呆”香菱了。相反，他的七律《和郭沫若同志》倒是“规规矩矩” 押的十灰韵，读起来反倒没有前三首上口。

诗坛的一些诗友也有试图破这些规矩的。Jiazhai兄的七绝 《元旦》（钟鸣花舞报新元，纵饮千杯夜未眠。旧业已随东水去，豪情万里又一年）用得好象是“首句借韵”的写法。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用得是今韵。不久前读过梦返长安兄的一首鹧鸪天 《同乘》（长忆曾经菊花开，同乘几度见露白。一顾低眉徐徐去，几番举首淡淡来）。他把属于仄音的“白”与词韵第五部的平声（九佳十灰）通押，读起来很舒服。我很喜欢。当然，这个例子破的是“词韵”，但道理相同。

说了这么多，我自己是怎么用韵的呢？我写的近体诗不多，但却试过几种方法。就拿我贴上的几首说吧。《山中秋夜》用的是一东（穷，红，胧，中）加首句二冬（浓）。《尼亚加拉瀑布》则完全是今韵（穹，功，容，浓，重）。这并非一东二冬通押，因为此二韵中的“蓬”，“逢”等字（韵母eng）我一个也没用。它们与今韵的“功”，“重” （韵母ong）不是一个韵。至于几首泰山五言和《圣诞的思念》则是老老实实按平水韵押的。说“老老实实”也不尽然，比如我从不把“门”与“元”，“知”与“吹”，“开”与“雷”同韵。因为在我看来，它们根本不押韵。

几句结语。我主张将近体诗的“基本原理”与当今汉语变化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发展出一种“今体”格律诗。“基本原理”是格律诗的起承转和，平仄相对和相粘，对偶，用典等。“具体实践”是现代汉语普通话的读音和词意。总的原则是用现代汉语普通话读起来要押韵。以下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一．用今韵。用今韵要彻底“从今”。比如十一真中的“神（en）”，十二文中的“文（en）”，十三元中的“门”（en）以及下平十二侵中的“深”（en）均可通押。但不能由此扩展将十一真中的“春（un）”，十二文中的“斤（in）”，十三元中的“元”（an）和下平十二侵中的“沉”（en）也通押，否则就是出韵。换句话说，如用新韵，必须彻底忘掉旧韵（包括诗韵，词韵和曲韵），严格以汉语拼音为准。

二．用平水韵。将一个韵中今天读起来仍然押韵的字或读音相近的字分成不同的“亚韵” （如十灰的“开”和“来”，“雷”和“杯”；十三元的“魂”和“门”，“元”和“言”）。这样做的好处是两头都“照顾”到了，既不出旧韵，也和新韵。缺点是宽韵变窄了。

三．诗用词韵。也如诗韵将今天读起来押韵的字分成“亚韵”。

按照这些“规矩”写出的“今体格律诗”会使一些人感到不伦不类。没关系，“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苕隐诗兄最近提出旧体诗革新的问题，我深有同感。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先从诗韵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