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腫麼知道這句漢族同胞的俗語?是來到渤海以後的事。正趕上各種運動,不知總麼就提到“三十畝地一頭牛”這句話。對了爸跟俺說(爸有些話只跟俺說,雖然姐姐們都比俺大,可能他封建吧,覺得俺是頭大的男孩):當年這地方劃成分時,“三十畝地一頭牛”就是“中農”了。俺說:中農不是也為國當家做主?爸說不是,“貧農、下中農”才是。爸還說:中農也得自己幹活,雇不起長工。俺問:有騾子車麼?爸說你傻呀,要是再有騾子車,是“富農”了,被打土豪了。
不幸的是,俺們在渤海,有自己的騾子車!爸的。
爸被調到渤海,喜怒哀樂都有。喜,媽的娘家就在附近;怒,不說了,呵呵;哀,不說了,哈哈;樂,姐姐們都去上大學,俺跟雪豆都上特別學校。他涅,人家說了,他不需要幹啥,你啥都有,不就是棄武從文了,還要啥?不行,要騾子車。還要房產。結果俺們家在那兒有房子有點兒地還有騾子車。
其實琴總說得挺對的,騾子車的量詞在村里就是稱“掛”,造句如:“俺家有一掛騾子車。”
介鬼騾子車可讓俺們家時不時地翻天覆地料。高興了,爸就把車交隊上,還愛咋用咋用;不高興了,你丫給我送回來,自己趕着去小站下館子。小站回族頗多。再遠了就去天穆村吃羊蹄兒。其實孟村就在旁邊,也是回族地盤,爸不去,因為他不知怎麼就恨了那兒當勢的人。
後來爸算是認命了,氣得交了騾子車,求媽跟他回喀什,媽本來不願意回。姐姐們帶雪豆留北京,俺跟爸回了。
回去反而緩和了,爸在舊社會應該算巴依老爺,自己房子都在,賭氣還是置了“一掛”騾子車,大青走騾駕轅,小“赤兔馬”拉前梢子,只是車成了達坂城的平板了,爸不知怎的喜歡上渤海的“帶胯子”的了,就是車身下沉,膠皮軲轆那兒攔出個胯子的那種。
後來爸又棄文從武了,高興得要養戰馬。俺勸他快省省心吧,果然不久他就文武雙棄了,本來都那麼大年紀了。當眾跟俺說老城的阿依旺歸俺,包括所有老物什,因為俺是男孩里老大。雖知,世道突然變了,老玩意值錢了,姐姐們竟然來“偷”老物什,俺假裝看不見。雪豆從不來偷,俺跟媽說,要不給他些?媽哭了,說,我已經替他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