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童话与科学的故乡

知道哥本哈根是从童年开始的。九岁那年，去乡下度暑假。因为朋友白天要去种田，怕我闲来无聊，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安徒生童话集。从那以后，美人鱼、卖火柴的小女孩、皇帝的新衣、丑小鸭的故事，哥本哈根和安徒生一起成为我童年生活中最快乐的一部分。那些善良美好的故事影响了我的生活道路。成年之后，随着对尼尔斯.玻尔原子论和量子理论的了解，哥本哈根更成为我虔诚向往的童话与科学的故乡。

乘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的班机，我从荷兰首府阿姆斯特丹起飞，很快就越过海峡，一个多小时就飞抵丹麦领空。下视丹麦的土地，只见大海环抱着平整的绿色田地，没有高山，只有森林和城镇。北海风大浪高，我们在万米高空上都能看到海面上那白色浪花，就象细碎的白云从蓝天上向无际的海疆不断地飘落。哥本哈根是丹麦首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全国最大的城市，也是北欧最大的港市。她位於丹麦西兰岛东部，隔着厄勒海峡和瑞典重要海港马尔默一桥相连。因为边境是开放的，哥本哈根与马尔默就象同一座城市，两国人民来往无拘无束。

飞机降落在哥本哈根国际机场，迎接我的是哥本哈根大学尼尔斯.玻尔学院的一位叫汤姆斯的朋友。他和同事们运用物理和化学的基本原理来模拟纳米材料的行为。他们的研究获得丹麦政府的大力支持，并成立了一家高技术公司。这位丹麦学者热情大方，极具北方男子的爽朗气质。他对我说，他有一次乘飞机旅行，一个小女孩指着他大叫：“妈妈，瞧！那个电视上的明星凡丹就在这里！”。汤姆斯幽默地说，我真该逗那个孩子说：“嘘…别嚷嚷，免得飞机上的人都来找我签字”。

对哥本哈根的游览是从哥本哈根大学开始的。哥本哈根大学有三至四万注册学生，是一所颇具规模历史悠久且闻名遐迩的综合性大学，始建于1479年。玻尔学院是哥本哈根大学的历史名胜之一，玻尔的办公室、会议室仍在使用，必须预约才能参观。幸运的是，那天玻尔的办公室、会议室正好有空，学院的秘书热情地为我们担任义务导游，她带我们遍历了每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房间，使我们得以瞻仰人类在认识原子、分子的道路上的先贤们。站在玻尔的办公室里，觉得历史没有远去，世界各民族的距离是多么接近！

根据秘书的介绍，1913年，玻尔发表了三篇论文，把原子的核－轨道结构模型与量子论结合起来，开创原子结构学说的新篇章。玻尔指出，氢原子中的电子在若干不连续的轨道上绕核运行，轨道上电子的动量矩是h/2π的整数倍。氢原子的电子在轨道上运行时，既不辐射能量也不吸收能量。但是，它可以在不同的轨道之间跃迁，当它从一个能级跃迁到另一个允许的较低能级上时会辐射能量。玻尔的工作引起物理学界的极大重视。美国加州大学、英国曼彻斯特大学邀请他去作长期工作。尤其是他的导师和挚友卢瑟福一再邀请他去英国工作。然而年仅35岁的玻尔教授决定在他祖国的土地上创立物理学研究所。他给大科学家卢瑟福回信说：“我非常喜欢再次到曼彻斯特去。我知道这对我的研究会有极大的帮助。但是我觉得不能接受您提到的这一职务，因为哥本哈根大学已经尽全力来支持我的工作，虽则它在财力上、在人员能力上和在实验室的管理上，都达不到英国的水平。……我立志尽力帮助丹麦发展自己的物理学研究工作……我的职责是在这里尽我的全部力量”。1918年11月， 丹麦教育部批准了他的计划，哥本哈根大学理论物理研究所于1920年底建成。玻尔领导研究所的工作四十余年，直到辞世。

1922年，玻尔的研究所发现第72号元素铪，同年，玻尔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玻尔在这人口不到500万的一个小国里，建成了驰名国际的物理学研究中心，玻尔研究所被誉为“物理学界的圣地”。玻尔与当时一批杰出的科学家们创立了哥本哈根学派。80多年来，许多国际科学明星从玻尔研究所走出来，例如27岁当教授、提出了矩阵力学和测不准关系的海森堡，“不相容原理”发现者泡利，前苏联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朗道等等。在20世纪20年代，先后到该所工作的著名学者来自17个国家，其中四人先后获得诺贝尔奖金。爱因斯坦来访时曾经这样评价玻尔：“作为一名科学思想家的玻尔之所以具有如此神奇的吸引力，是由于……他对玄奥事物的直觉洞察力，再加上一种如此强烈的批判意识。”

1936年，玻尔提出了原子核的液滴模型，他把原子核看成是许多粒子的聚合，所有这些粒子都强烈地耦合在一起，象水滴中的分子一样。玻尔还对铀裂变进行深入研究。1939年，哥本哈根实验室证明了用中子轰击铀核时导致铀核裂变而释出能量。从此，原子能时代开始了。1943年，因为纳粹德国占领丹麦，玻尔及全家离开丹麦，辗转来到美国。他和儿子艾吉担任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顾问，为制造第一颗原子弹提供了巨大的帮助。1950年，他致函联合国，希望和平利用原子能。1962年11月18日玻尔在哥本哈根逝世。玻尔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的研究所和他的学识和品格却活在今天的世界上，人们把他的为人为学的精神称为哥本哈根精神。在他的办公室里，悬挂着许多他与国际学者的照片。这些照片无声地告诉后人，科学是为全人类所拥有。在几张20年代的照片中，还有一位叫做T. S. Chang的英俊的中国学者，虽然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但他的形象把我们带回我们国家那沉重的过去。因为我是中国人，学院的秘书还一再提起一个叫戈革的现代中国学者，他于上世纪80年代翻译了玻尔全集。在玻尔的书柜里，看着那一本本中文版的玻尔全集，我想，如果真能回到学生时代，我将钻到书中不再出来！戈革，一位没有谋面的中国学者，向您致敬。

结束了一天的紧张工作，汤姆斯决定带我去哥本哈根市中心的趣伏里公园游玩。趣伏里公园是世界著名的娱乐场，汤姆斯告诉我，这个公园在日本按原样又建了一座，我们戏称：这个公园已经被克隆了。进得园来，骤然感到“人声鼎沸”，到处是孩子们的快乐的尖叫声。放眼四望，这公园几乎浓缩了世界各国风情，阿拉伯传说中的宫殿，东方的戏台，南亚的风光，中国建筑，等等，真是目不暇给。人造小湖上飘着中国远古的木船，船上还挂着纸做的红灯笼呢！当我们渐渐走入公园深处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了，原来丹麦皇家乐团正在前面演奏古典交响乐。汤姆斯告诉我，这些丹麦皇家乐团成员都是夏日受雇于公园，在此演奏，漫长的冬日则回到丹麦皇家宫廷里服务。我忍不住说这真是不错的工作。
晚餐的时间到了，我们坐在露天的丹麦风味餐馆小桌边，听汤姆斯倾谈维京人的航海故事，丹麦人悠久而浪漫的文化。当我问起安徒生时，他的两眼就好像发出光来。

有趣的是，他说，我们当然要谈安徒生，但是，我们丹麦人除了安徒生、玻尔，还有个叫祁克果(Søeren Kierkegaard) 的哲学家。祁克果有句名言：“人们总是向过去学习生活，而你的生活却一直向前”。我把这句名言写在餐巾上，说是要带回中国。祁克果是存在主义哲学家，一生沒有结婚，却要阐释何为爱情。他说爱情是一滴一滴组成的，一段一段接成的，每段、每滴都是独立单元，此一分钟爱情不知下分钟要变成什么。可爱的丹麦人啊，你们把爱情都量子化了！

在哥本哈根的朗厄里尼港湾的海滨公园，有一尊闻名世界的美人鱼铜像。那是丹麦雕塑家艾里克森於1913年根据安徒生的童话故事“海的女儿”塑造的，这故事谱写的乃是北欧维京人所特有的大海般的浪漫，这可歌可泣的浪漫竟成为哥本哈根城特有的人性标志。

“安徒生有孩子吗”，我问汤姆斯。汤姆斯笑了，他说，安徒生的故事实际上也是写给成人看的。他是要让大人们看到自己、看到人性中的可爱、可笑、和可悲。安徒生终生没有家室和子女，但是他的童话别具童心的善、诗意的美、和喜剧的幽默。他穷困地走遍了哥本哈根的大街小巷，但是，你可以从他的文字里感受到他那温暖和达观的心灵。据说有一年，丹麦举办了一次全民投票，选出对人类贡献最大的丹麦人，结果安徒生名列第一，尼尔斯.玻尔名列第二。虽然，达到科学的顶峰也许要比艺术家付出更艰辛的努力，但是，丹麦人民把人性的真善美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我想，丹麦人民的选择具有普世价值。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太阳仍然在西方的海上不慌不忙地照着，我和汤姆斯流连在安徒生林荫大道上。想像着很多年以前哥本哈根寒冷而漫长的冬夜，高大建筑物下空旷的夜幕中，瘦弱的卖火柴小女孩如何打发她的时间，心头一阵发紧。今天，哥本哈根大概不会再有卖火柴小女孩了，但是，世界的其他地方呢？

安徒生，您还走过了哪些地方……?

带着这个疑问，在安徒生旧居的隔壁，我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