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和律詩畢竟不同:唐代的律詩句式工整,每句字數一致;而宋代的填詞則句有長短,字數不一。還有律詩總是一韻到底不分段落,而宋詞字數一多則分成上下片。二者比較可見,要填好一首宋詞,“造句”和“過片”就成了關鍵的用筆技巧。
就個人體會而言,宋詞的“造句”最好以“行”為單位,即:一行一整句,無論一行有多少分句。如果以一行中的某個分句為單位,造成一個自己獨立的句字,則會有因為過於凝鍊嚴謹而喪失整行乃至整片靈動性的隱患。現以辛棄疾的《沁園春.杯汝來前》為例說明。辛老原韻如下: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
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
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
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平居鴆毒猜。
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
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
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逐句看:
杯汝來前!+ 老子今朝,點檢形骸。
--- 從語氣上看,此行本來是一句話,但字面上可以劃分成兩句。
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 + 於今喜睡,氣似奔雷。
--- 這是一個並列句,一句是說“長年”,一句說“於今”,以滿足格律的對偶要求。
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
--- 這一行是個複合句,是個“動賓從句”,“汝”是主語,“說”是謂語,後面則都是“說”的賓語。
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 整個一行是個“讓步從句”,即:若“渾如此”,則我只能“嘆...”
過片: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平居鴆毒猜。
--- 這行也是一句話,是“動詞連續”形成的。
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
--- 而這一行又是一個並列句,因為格律要求對偶。
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
--- 又是一行三個分句,寫成一個“動賓從句”。
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 最後這一行也是三個分句形成一個“動賓從句”:“杯”為主語,“道”為謂語,後面都是“道”的賓語。
結論,宋詞中,整個一行無論有幾個分句組成,基本上都寫成一句話。把一個分句寫成一個自己獨立的句子的情況頗罕見。可見,填詞的“靈動性”在於把整個一行的分句“打亂”,而融合成一個整句。再細細品味下面宋代詞人劉過這首《沁園春.斗酒彘肩》,則更說明問題: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
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坡仙老,駕勒吾回。
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照台。
二公者,皆調頭不顧,只管傳杯。
白言:天竺去來,圖畫裡崢嶸樓閣開。
愛縱橫二澗,東西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
逋曰:不然,暗香浮動,不若孤山先訪梅。
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全篇淋漓酣暢,恣意飄灑,也主要得力於“打亂分句、整行造句”的靈動性。
接下來再說“過片”。一首宋詞的上下片,習慣上都有明顯的分工不同:一般而言,上片是物質基礎,下片是精神世界。也像作畫,上片打底子,下片開始渲。最常見的是“上片描景、下片抒情”,這種寫法諸詩友也早屢見不鮮了。具體說:
一首詞的好壞,全看上片最後一行,和下片最前面一行如何“交接”,千萬不得平鋪。就像騎馬一樣,上片的結尾恰像是登上了陡坡,立刻把韁繩挽住,四下觀看;下片的開頭,卻是看到了“那邊風景獨好”,於是松韁縱馬撲了過去... 上下片這個“轉折變化、陡然推進”過程就是俗稱的“過片”,而過片這個動作做得越“顯眼”越好。借毛澤東的兩首詞,舉例說明“過片”的效果:
沁園春·雪(毛澤東)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
--- 一個“看”字,把上片的意識流一下挽住。前面是具體地一項項地寫景,“看”後面的“紅妝素裹,分外妖嬈”是總結性發言。上片是描景,看得見摸得着,所以是物質世界。
過片:此時作者騎馬登上了高坡,挽住了急着要往下奔的快馬,四下觀瞧。瞧啥?實際上是“琢磨”下片往哪個方向轉折,詠史?刺時?發慨?抒情?請看作者下片的轉折選向: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 “多嬌”是個引子,既然“江山如此多嬌”,這“江山”之間,又會發生什麼事?一句“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就把下片的走向轉入了“詠史”。從而進入了“精神世界”。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再看一首:
沁園春·長沙(毛澤東)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 這一“問”,也把上片挽住。“挽住”其實也是為下片蓄勢,就像打拳一樣,把拳收回,吸足一口氣,準備再打出去。
過片:必須得轉折,完全脫出上片“描景”的慣性,只要下片還出現“描景”的筆觸,則全篇皆敗!
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 “曾游”二字又是引子,下片從而轉入了“憶舊”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最後再看宋代大詩人陸游的一首《沁園春.孤鶴歸飛》
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
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王侯螻蟻,畢竟成塵。
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
流年改,嘆圍腰帶剩,點鬢霜新。
--- 上片是“憶舊”,俺一讀到“流年改”三字,就感覺到上片要結束了,這是“一挽”。“嘆”字最妙,帶出“圍腰帶剩,點鬢霜新”為下片埋下伏筆。“圍腰帶剩”,說明人瘦了,“點鬢霜新”,說明人更老了,這都是“近況”,說明啥?說明他下片要“敘今”!
過片:
交親零落如雲,又豈料如今餘此身。
--- 果然不出俺所料!只聽陸遊說道:“而今朋友和親人都沒幾個了,偏我自己還活着。”其實人若高壽,通常會遇到這個問題,陸游活到85歲,在古代是罕見的高壽了。
幸眼明身健,茶甘飯軟,非惟我老,更有人貧。
躲盡危機,消殘壯志,短艇湖中閒采蓴。
吾何恨,有漁翁共醉,溪友為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