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的纪念

当北国在纷纷扬扬地降雪的时候，此地的秋色才姗姗而来。在异国的边城生活多年了，一直以为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远盎然的春。今年，秋天真的到了，甚至像我这样整日地埋首于惛惛之事的人也注意到它所特有的颜色、声音、气息、意象、和莫名的感伤。
感恩节的清晨，城市不再沸腾。沿海的5号高速公路没有了昔日那浩浩荡荡的车流，连海豚都不再逐浪于水天相接的地方。经历了近乎一年的劳作与烦忧，人们终于聚在家里，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宁。

太阳从东部大漠里升起来了，它的光芒越过填满山谷的雾海、穿过涛里松群落(Torrey Pine)、跳过仍然碧绿的芭蕉、投射在沿海街道上亭亭而立的一排排枫树。这些枫树啊，它们是背井离乡，被移植在这里。真的，此地暖，它们可以永远地身着绿衣，不必为适应四季而换装。然而，它们却是执著地保持着自己的传统，在气候稍稍凉爽的日子，就假装遇到了霜降。于是，从那直指蓝天的树冠开始，脱去了绿，穿上艳丽的红色。不同色调的红色光谱：紫红、深红、大红……，把这边城的秋，硬是装扮得轰轰烈烈。

“啾啾啾”，一只不知名的山雀从枫树上惊起了，它带着哨音杳然而逝。几片红叶从高树上缓缓飘零在秋风之中。我忽然想起前几年读过一篇散文：“逝如秋叶”。文中叙述了一位淡薄名利的乐观学者，他学富五车，桃李天下，却虚怀若谷。去世的前一天还在与同事们幽默、快乐地工作着。没有想到，那篇平凡而感人的故事，竟然在我的身边，以不同的方式重演了数遍！正像箴言所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一年前的十一月，著名华裔历史学家张纯如以夏花般绚烂的生命，殉职于人类公义之事业。张纯如的殉职被全世界有良知的华人视为中华民族的国殇。因为她以自己严肃慎密的研究工作，重新揭示了几乎被现今世界逐渐淡忘的南京大屠杀的血腥史实。她的名言：“忘记屠杀，就是第二次屠杀”成为众所周知的醒世恒言！诚如美国评论家乔治•威尔所说：“由于她的工作，她终结了对南京的第二次强暴”。

更令人欣慰和感动的是，一朵夏花的飘逝，唤起了无数的良知。我深信张纯如殉职之后，全世界会发生许许多多与之有关的感人故事。因为就在我这窄小的社交圈子里，都能经历一个个平凡人所演绎的不凡的故事。

去岁的秋天，我的忘年挚友，陈文乔博士，深为全面扩散的癌症所困。可是，他却以沉疴之驱，义务组织、编辑、出版、印刷了《永远的张纯如》纪念文集，并赶在南京大屠杀67周年纪念日之际完成。文乔说，纪念张纯如的活动可以不分政治立场地把两岸四地的华人团结起来，为维护中国近代史真相共同努力。如果这本书是由一位健康且拥有一家资财雄厚的出版社的人义务完成的，那是不足挂齿的。可是，由一个两个人的出版社（其中一个是晚期癌症病人）来完成，那该是多麽的不容易！这书可是我那弥留于人间的挚友亲自一页地一页地编印出来的，是用生命出版的一本书啊！

秋去秋来，斯人已逝。可是，如果你去柯捷网站(http://cozygraphics.com), 你会发现，那么多的“平凡”的人们在回忆他，他仍然在我们中间。

文乔出生于书香世家，清代皇族的后裔。在不堪回首的文革时代，这皇族后裔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只能是歧视、抄家等等的灾难和贫困。可是，他醉心于科学和艺术。在恢复高考之际以高中毕业的学历、工人的身份考取了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能研究所的研究生。他短暂的一生沧桑几度，塑造和追求人间的正义与美好是不改的初衷。他为自己的出版社取名为COZY，一方面是与他所挚爱的二维核磁共振科学实验有关(COSY 是核磁共振二维相关谱的缩写，对研究蛋白质结构有重要意义)。我也相信，COZY的英文含义：温馨雅致，也是他从青少年时代起就一直追求的。浏览他为“平凡人”所出版的文学和学术著作，每一本都散发着温馨和雅致的芳香。所以，他走得潇洒、坦然和平静，因为经历了不屈的奋斗，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逝如秋叶之静美”，我虔诚地拣起那一片片火红的秋叶。思念那些为人类正义与美好而终生奋斗过的人们。纪念他们，因为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嗜血好战的恶人和他们的盲从者。纪念美好的人们，我们知道美好的事物是生生不息的。

今年的秋叶，必将是明年的夏花。让我们为此而深切地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