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詩歌一向以抒情詩為主,敘事詩較少。這首詩卻以敘事為主,在敘事中寫景抒情,形象鮮明,詩意濃郁。通過詩中人物娓娓動聽的敘述,又真實地展示了當時的勞動場面、生活圖景和各種人物的面貌,以及農夫與公家的相互關係,構成了西周早期社會一幅男耕女織的風俗畫。《詩經》的表現手法有賦、比、興三種,這首詩正是採用賦體,“敷陳其事”、“隨物賦形”,反映了生活的真實。讀者仔細吟誦其中任何一章,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七月》是西周初年豳地(在今陝西旬邑縣、邠縣一帶)的奴隸所做的詩歌。可能是因詩長,年代久遠,有某些錯簡的地方,但基本次序還是清楚的。
全詩八章,每章各十一句,基本上是按季節的先後,逐年逐月地來寫男女奴隸們的勞動和生活的。這首詩按時序敘事,很象是一首農曆詩,類似後世民歌中的四季調或十二月歌。但由於它所敘述的內容反映了當時奴隸們一年到頭的繁重勞動和無衣無食的悲慘境遇,所以應把它看作是反剝削反壓迫的詩篇。
第一章總括全詩,從歲寒寫到春耕開始。七月火星向下降行,八月將裁製冬衣的工作交給婦女們去做,以備御冬。十一月天氣寒冷了,北風颳在物體上,發出觱發的聲響。十二月寒風“栗烈”,是一年最冷的時刻。而我們這些奴隸沒有禦寒的衣服,真不知如何過冬。好不容易熬到寒冬過去了,正月里我們開始修理農具。二月里舉足下田,開始耕種。壯夫們在田裡干着重活,女人和小孩們則承擔着送飯的任務。看着我們這樣賣力的勞動,那些奴隸主派來的農官感到很高興。
第二章,寫婦女們的採桑勞動。春天來了,開始暖和了,黃鶯兒歡快地歌唱着。婦女們挎着深筐子,沿着桑間的小路,去採摘飼蠶用的嫩桑葉。春天晝長,婦女們辛勤地工作了很久,碩果纍纍,采了很多的桑葉。可是,婦女們突然悲傷起來了,因為她們看見貴族公子正朝這邊走來,害怕被擄去而遭凌辱。末句反映了當時貴族蠻橫的真實情況。
第三章,寫婦女們的蠶桑紡織之事,並指出這是為貴族階級做衣裳用的。蠶月即三月,三月開始修剪桑枝,拿起斧子,砍去那些遠揚的枝條,然後攀枝再採摘些柔嫩的桑葉。七月伯勞鳥咕咕地叫着,仿佛在告訴人們後半年開始了,於是,八月里婦女們就動手紡織了。紡織品染着不同的顏色,有黑紅色的,有黃色的,而最鮮亮的是朱紅色的。可惜這些都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貴族公子作衣裳用的。
第四章,寫農事既畢,奴隸們還是為統治者獵取野獸。四月里遠志結子了,五月里蟬兒鳴唱着。八月里作物開始收成,十月樹木紛紛落葉。十一月開始出外射獵,以取狐貉皮來給公子做冬衣。十二月聲勢更浩大,集合起眾人繼續田獵。射得的獵物,小獸歸奴隸們所有,大獸得獻給統治者。
第五章,寫一年將盡,奴隸們為自己收拾屋子準備過冬。五月里蝗蟲動股起飛,六月里紡織娘鼓翅發聲。蟋蟀由野入檐,由檐入戶,由戶入床下,鳴聲愈來愈近,而天也愈來愈冷了。這時把屋裡所有的空隙都堵好,然後用煙熏老鼠,把它趕出屋裡;再把朝北的窗子堵上,把門縫用泥塗上,以防寒冷的北風。感嘆我們和老婆孩子,往往農忙時就露宿在場上,到了冬日,天寒事畢,才正式回到房屋裡來。
第六章,寫奴隸們除農業外,還得從事各種副業勞動,以供統治者享用。同時,七月里還得採摘瓜類,八月里收取葫蘆,九月里拾取芝麻,把這些都交給統治者。農奴們不夠吃,只得用柴火煮些苦菜來養活自己。
第七章,寫奴隸們農事完畢,還要為統治者修蓋房屋。九月里修好打糧場,十月里納糧入倉庫。不論是先熟的作物,還是後熟的作物,是穀類,還是麻類,都得聚集起來送進貴族的倉庫。收完莊稼之後,就去為貴族們修理住宅。白天去割茅草,晚上用此來搓繩子。等到替貴族們把住宅修好了,奴隸們又快到了春播的時候了。
第八章,寫一年辛苦之後,還要大辦酒宴,為統治者慶賀祝壽。十二月去鑿冰,正月里藏入冰窖,以供來年夏天統治者消暑之用。等到農事已畢,打穀場已清掃乾淨,就大殺羔羊,大辦酒宴,還得舉着酒杯,登上公堂,高呼統治者萬壽無疆。
《七月》這首長詩,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古代奴隸社會階級壓迫的圖畫。男女奴隸們一年到頭無休止的勞動,結果都被貴族們剝奪得一乾二淨。讀着這悲歌式的詩篇,我們眼前仿佛出現了一位被壓迫的老年奴隸,面對面地向人們敘說着自己的生活境況,傾訴着血淚斑斑的歷史。他對於自家和鄰居們年復一年繁重勞動,苦難生活,傾訴得那麼周全,那麼悲切,雖然不敢流露出強烈的憤懣感情,但在傾訴中不時地夾雜着怨嘆和悲哀,用活生生的事實來揭露奴隸主的罪惡和殘酷。這些奴隸們雖然暫時懾於奴隸主的淫威,精神呈現出麻木狀態,但總有一天他們會怒吼起來,把積壓在胸中的憤懣象火山似的噴泄出來。
此詩語言樸實無華,完全是用鋪敘的手法寫成的。
全篇圍繞着一個“苦”字,按照季節的先後,從年初寫到年終,從種田養蠶寫到打獵鑿冰,反映了一年四季多層次的工作面和高強度的勞動。語詞淒切清苦,仿佛是在哭吟着一部沉重的歷史。但值得我們熟加體味的是,這首詩的哀哀訴苦的同時,也表現了一定的清醒的階級意識。“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我朱孔陽,為公子裳,”“取彼狐狸,為公子裘。”“獻豣於公”,“上入執宮功”等,都表現了奴隸們對貴族不勞而食、蠻橫霸道的疑惑和暗恨。在表現階級壓迫時,詩篇還採用了對比的描寫來昭示,比如:奴隸們在辛勤勞動,而“田畯至喜”,苦與樂的對比;奴隸們無衣無褐,卻在為“公子裳”,“為公子裘”,冷與暖的對比;“言私其豵,獻豣於公,”少與多的對比等,這種描寫,是在有意識地揭示階級壓迫的不平等。另外,詩篇善於抓住各種物候的特徵,來表現節令的演變,使全詩充滿了自然風光和強烈的鄉土氣秘。特別是第五章:“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用昆蟲的鳴叫和蟋蟀的避寒遷徙,非常形象地表現了季節變遷的過程。這幾句沒有一個“寒”字,但卻讓我們感受到天氣在一天天地變冷,以至於寒氣逼人了。這種手法在《七月》中應用得很普遍,再如:“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用風聲的愈演愈烈來顯示季候的愈加寒冷,也很形象生動.
七月流火歷史
話說三千年前,周成王下面有一個豳(bīn)國,在今陝西省彬縣。豳國很早以前是周民族的農業文化發祥地。那時曆法尚未完善,指導農事活動要靠觀星。每年夏末,一顆名叫火的紅星天蠍座阿耳法星,蠍心,端端正正出現在正南方天空。憑着祖傳觀察經驗,農夫知道夏天完了,秋天來了,一年中最忙的秋收時節到了。
匆匆又是數日,秋夕同一時刻,農夫又看南天,發現那顆大火較之數日前向西移下墜了。又過數日,西移下墜更甚。一個月後的同一時刻,再看南天,大火已移墜到西邊地平線上,太低,翳於雲霧,遮於山嶽,看不見了。各位看官,這個過程就叫“七月流火”。僅此一解,不可有二。水向低頭曰流。大火向西移墜也在流啊。火在這裡獨稟內涵,其義特殊,專指天蠍座阿耳法星,中國古代天文學稱為心宿二,絕非“赤日炎炎似火燒”之火。望文生義,會鬧笑話。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豳風·七月》的開頭兩句。前句是引子,天氣漸漸涼了。後句是落腳,該縫製寒衣了。另外要說的是,三千年前用太陰曆,可知那時七月即今八月。今若想觀察,要到陽曆九月才行。
《七月》是一首農事詩,是風詩中最長的一篇,共8章88句,380字。其最偉大的價值是史料價值,研究古代農業發展狀況、古代氣候的學者都必須參考。
藝術上,這首詩受到的稱譽過多,說它“無體不備,有美必臻。”“洵天下之至文”、“真是無上神品”,這些讚詞,都缺少發展的眼光。清代崔述:“讀《七月》,如入桃源之中,衣冠朴古,天真爛漫,熙熙乎太古也”。評價比較中肯。的確,這首詩不着意構築,信口而出,用賦的手法從七月寫起,按農事活動的順序,以平鋪直敘的手法,把風俗景物和農夫生活結合起來,樸實、生動地描摹了西周農人的生活狀況。這便是《七月》的藝術特點。
三、晏饗詩:
《詩經》中還有以君臣、親朋歡聚宴享為主要內容的燕饗詩,更多地反映了上層社會的歡樂、和諧。周代是農業宗法制社會,宗族間相親相愛的關係是維繫社會的重要紐帶。周之國君、諸侯、群臣大都是同姓子弟或姻親,周統治者十分重視血緣親族關係,利用這種宗法關係來加強統治。燕饗不是單純為了享樂,而有政治目的。在這些宴飲中,發揮的是親親之道,宗法之義。《詩經》中許多其他題材的作品也都表現出濃厚的宗法觀念和親族間的脈脈溫情。
《鹿鳴》是古人在宴會上所唱的歌。朱熹《詩集傳》云:“此燕(宴)饗賓客之詩也。”又雲“豈本為燕(宴)群臣嘉賓而作,其後乃推而用之鄉人也與?”也就是說此詩原是君王宴請群臣時所唱,後來逐漸推廣到民間,在鄉人的宴會上也可唱。朱熹這一推測該是符合事實的,直到東漢末年曹操作《短歌行》,還引用了此詩首章前四句,表示了渴求賢才的願望,說明千餘年後此詩還有一定的影響。
鹿鳴
呦呦鹿鳴⑴,食野之苹⑵。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⑶,承筐是將⑷。人之好我,示我周行⑸。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⑹。我有嘉賓,德音孔昭⑺。視民不恌⑻,君子是則是效⑼。我有旨酒⑽,嘉賓式燕以敖⑾。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⑿。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⒀。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注釋】
⑴呦(yōu)呦:鹿的叫聲。朱熹《詩集傳》:“呦呦,聲之和也。”
⑵苹:藾蒿。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藾蒿,葉青色,莖似箸而輕脆,始生香,可生食。”
⑶簧:笙上的簧片。笙是用幾根有簧片的竹管、一根吹氣管裝在斗子上做成的。
⑷承筐:指奉上禮品。毛傳:“筐,篚屬,所以行幣帛也。”將:送,獻。
⑸周行(háng):大道,引申為大道理。
⑹蒿:又叫青蒿、香蒿,菊科植物。
⑺德音:美好的品德聲譽。孔:很。
⑻視:同“示”。恌:同“佻”。
⑼則:法則,楷模,此作動詞。
⑽旨:甘美。
⑾式:語助詞。燕:同“宴”。敖:同“遨”,嬉遊。
⑿芩(qín):草名,蒿類植物。
⒀湛(dān):深厚,毛傳:“湛,樂之久。”
【譯文】
一群鹿兒呦呦叫,在那原野吃苹草。我有一批好賓客,彈琴吹笙奏樂調。一吹笙管振簧片,捧筐獻禮禮周到。人們待我真友善,指示大道樂遵照。
一群鹿兒呦呦叫,在那原野吃蒿草。我有一批好賓客,品德高尚又顯耀。示人榜樣不輕浮,君子賢人紛紛來仿效。我有美酒香而醇,宴請佳賓嬉娛任逍遙。
一群鹿兒呦呦叫,在那原野吃芩草。我有一批好賓客,彈瑟彈琴奏樂調。彈瑟彈琴奏樂調,快活盡興同歡笑。我有美酒香而醇,宴請佳賓心中樂陶陶。[1]
《鹿鳴》是古人在宴會上所唱的歌。朱熹《詩集傳》云:“此燕(宴)饗賓客之詩也。”又雲“豈本為燕(宴)群臣嘉賓而作,其後乃推而用之鄉人也與?”也就是說此詩原是君王宴請群臣時所唱,後來逐漸推廣到民間,在鄉人的宴會上也可唱。朱熹這一推測該是符合事實的,直到東漢末年曹操作《短歌行》,還引用了此詩首章前四句,表示了渴求賢才的願望,說明千餘年後此詩還有一定的影響。
詩共三章,每章八句,開頭皆以鹿鳴起興。在空曠的原野上,一群糜鹿悠閒地吃着野草,不時發出呦呦的鳴聲,此起彼應,十分和諧悅耳。詩以此起興,便營造了一個熱烈而又和諧的氛圍,如果是君臣之間的宴會,那種本已存在的拘謹和緊張的關係,馬上就會寬鬆下來。故《詩集傳》云:“蓋君臣之分,以嚴為主;朝廷之禮,以敬為主。然一於嚴敬,則情或不通,而無以盡其忠告之益,故先王因其飲食聚會,而制為燕饗之禮,以通上下之情;而其樂歌,又以鹿鳴起興。”也就是說君臣之間限於一定的禮數,等級森嚴,形成思想上的隔閡。通過宴會,可以溝通感情,使君王能夠聽到群臣的心裡話。而以鹿鳴起興,則一開始便奠定了和諧愉悅的基調,給與會嘉賓以強烈的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