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如春水

——纪念恩师

当四月的春风把大地染成绿色的时候，您倏然远离了我们。平凡得就像去另一个城市出差，虽然，我们不知道您何时归来。

看起来，您毫无准备地就踏上了远行的路。但我知道，您是训练有素的科学家，早就准备好了。记得，做您的学生的时候，您经常在最后一分钟赶上了火车或者飞机。但是，在旅途上，却从容不迫地打开您的文件箱。全套办公用品全在那里，一件也没有丢。我们这些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如果少了枝笔、缺一张纸，一定上您那儿找。什么都有：从思想、哲理、为人之道，到针头线脑、电器修理工具、裁纸刀、或急救包，都在您那儿。

您喜欢湖蓝色的中山装，这种颜色与您略微瘦削的身材最配合。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拜见您的时候，您都是这样的着装。一样的仪态：谦谦君子、言语不多、和蔼可亲。在我们的心目中，蓝色是您生命的主旋律，像清澈明净的水。与世无争，只有永远的开拓。虽然，在您的人生历程里，上个世纪的时间之河曾让您多次地跌入深渊，又把您多次地推上浪峰。

您身着蓝色的上衣，在讲坛上从容不迫地板书，每个字都是一样的体，一如您的性格：内敛、灵秀、整洁。

您身着蓝色的上衣，把小提琴架在肩上，于是，蓝色的音乐就在您的指间流淌。

您身着蓝色的上衣，站在舞台上，背对观众，用您全部的激情，指挥着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大合唱！在那个时候，我们忘记了您是我们的教授、恩师。在那些美好的夜晚，您是我们的骄傲、您是月色、我们是星光。

从来没有见过您在任何场合发过脾气，因为您曾说过：“人类的语言不能使我动怒”。提炼出这样的生活哲理，要经历什么样的人生的际遇和锤炼呢？您走了，这就成为永远的秘密。您还说过：“我们不要改行，要扩行”。看似简单的话语，却是我们应付急速变化的世界的金玉良言。

您没有博士学位，但您是真的博学之士。您使我们懂得学理工的要有人文情怀，而学文科的应该具备理工的严谨作风。因为，大家都要服务于社会。您是科学家中的诗人，诗人中的科学家。今天，科学正从分析方法走向综合方法，我们需要更多具有独立哲思和人文情怀科学家——真正的博学之士。

师母在文革中受刺激，晚年病情日益严重，坐在轮椅上，精神和生活都不能自理。于是，您永远地从学界隐退，一心一意地照顾她，认真地履行着您最后的奉献。为了免除她对精神医院的恐惧，您坚持自己在家里照顾她。像蜡烛一样，用自己的余辉，为师母燃尽最后一滴烛泪。您在晚霞中，倒在师母的轮椅旁。没有回肠荡气的爱情宣言，您以生命诠释了“相濡以沫”。

老师，我说您逝如春水，因为您像一缕清澄的泉水，滋润了满园春色。您是老师的老师，培育明星的明星。您的精神如春水一般，不会止息。

今天，我们不仅仅是在纪念您，我们深情地怀念和呼唤着从您身上所体现的一种精神。那种做学问追求质量、做人讲究诚挚、为师注重师德的精神。这种精神来自我们民族悠远的传统，应该被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老师，您的精神不朽。

2006年4月22日星期六 于加州圣地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