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箩筐

奶奶有一只空心的箩筐，
空心的箩筐里
常常盛满她童年的梦想。
她记得裹脚的那一年，
父亲的辫子
如何象那裹脚布一样漫长。
漫长的岁月
和那清清的河水一道流淌。
清清的河水
淌来了月光，
弯弯的月光
淌走了那片茭白叶子的青青小船。
她收回最后的目光，
低头拎起装满了水的箩筐，
洗出青蓝色的长衫
套在弟弟的身上。

奶奶有一只空心的箩筐，
空心的箩筐里
常常盛满她古老的希望。
她记得兵荒的那一年，
她年轻的奶奶
如何来到了那片乡下垦荒。
荒凉的地皮
在太阳下冒着烟碱的白花花。
银色的土壤
化干了汗水，
水中的黄土
奉出了一斗斗不纳官税的米粮。
她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抬头看到了天上的石头星，
挑走了灯草郎身边
那只实甸甸硬扎扎的箩筐。

奶奶有一只空心的箩筐，
空心的箩筐里
常常盛满她不太空心的思想。
她爱用收音机的语言
纠正小孙女儿早中晚饭的坐相和吃相。
她实在的口头禅：
吃得好就是吃得多，
质量就是数量。
在一群母鸡的簇簇包围圈中
她神气如丰收的女神
撒出一把把加入了蛋壳骨头钙质的米糠。
在那长长的丝瓜架下，
她用长长的竹竿
系上长长的弯刀，
在缠了一半的那双小脚下垫上长长的板凳。
巍巍然高山乎，
收割着充实着她那只骄傲的箩筐。

蹲在她空心的箩筐里
不知不觉长出一个不太懂事的姑娘。
在离开了这些年以后
终于在这一日仰望到那遥远的天上仍然
飘荡着一只箩筐
上面长满了眼睛和慈祥。
是要汲银河的水呢
还是要摘北斗的星，
我该怎样用你那弯弯的刀
来割下这许多长长的恩情？
在这四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应该用什么样的心事去诉说，
应该用什么样的岁月去补偿，才能
说得清
话得白
补得满
填得尽
我那生生世世日日夜夜
难舍难尽难话难言的空心的箩筐？

（晴云）
2006-0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