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文稿 (二)

(一)
我的心在流血
无声无息
我的眼在流泪
留下二行丑陋的痕迹

我昼夜反刍
就是不能消化
关于你的消息

我风雨兼程
脸上的泪痕
还沾着大洋那边的灰尘
你业已迟缓的音容
依然超前凝成霜冰
能颠倒黑白的时差
又为何如此无能？

(二)
黑幔隔开灵堂
你安睡在一边
我跪倒在另一边
生与死
就这样相聚？

尺高蜡台
已遍体鳞伤
烛泪流不干
铸成一个更强壮的替身
比如你的生命
拱着我长大成人？

豆油灯昏暗着
一点光明
更多的大片阴影
我守着这粒光明
这将是你三天的指引
而你
藏在哪片阴影？
一如往昔
沉默着注视
你的远道归来的子孙

(三)
今夜
我为你守灵
你睡得似乎安稳
遗照上的你
依旧关切的神情
我们的对话
依旧同样的过程
只是少了为你斟茶的缘由
我们讷言的心灵
怎样激活今夜的倾心？

我们何曾有过长谈，倾心？
你总是强咽自己的愁病
我总是假定我的事
毋需你来操心
我们的谈心总是嘎然而止
止于一个眼神
一对父子间的眼神

我们又何须倾心？
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
能隔断我的悬念， 你的关心？
电话这端， 我听到的是呼吸
电话那端，你听到的又何止声音？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我们不在倾心？

再添一枝烛
再点一柱香
今夜
我为你守望
烟雾淹过来
混淆现在与过去的时光
迷惑中习惯地想
有你为我抗起的肩膀
夜风侵过来
暗影摇成一片
我仍然知道
你还要为我站岗

再添一枝烛
再点一柱香
我能证明
你安息的那一刻
我突然变得无比坚强
今夜
我为你守望

(四)
多少次
你在路口眺望
多少次
你在门前挥手
把你的游子送去迎归
今天 我为你扶棂
上苍就给我这样的机会？

拉着棂棺的滑冷扶手
我心惊肉跳
哪里有一丝你往日的温厚与粗糙？
而我
再没有机会拉你的手了

你的手
托我在肩头看乡村电影， 粗糙
撑起一片天让我们相依为命， 笨拙
我从它的皱褶和茧斑中
阅读着你的衰老
上次拉你的手过街道
我无端地挺着胸
那一刻我真得很骄傲!

殡葬工冷漠地把你推到一角
阴暗残忍
我颤栗着整理
你丧服的皱纹
我无法恢复你的体温
我只能
尽最后的孝顺
你总是要的清爽干净

身后的锈蚀铁门訇然关上
我捧着你
很轻
我们回家
你最眷顾的地方

(五)
多少传世的祭文
颂给三皇五帝，霸主明君
多少感人的诗句
咏过巨孽贤臣，才子佳人
惜惜惺惺
无数传奇故事
在花谢花落中
都卷入滚滚红尘
而我作祭
只为你
我的父亲

有人忠孝两全
牢记先辈遗训
把眼泪擦干， 轻轻
有人长歌当哭
用鲜花填补空缺的生命
精彩纷呈
而我
什么都想不起， 唯有
痛心

我的心在流血
无声无息
我的眼在流泪
留下二行丑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