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東海、世界華人報社長
雪紛紛揚揚,下得這般鄭重、這般慷慨、這般浩蕩。推窗望去,那雪早已掙脫“一片一片”的矜持,凝成團、聚成絮,自鉛灰低垂的雲幕間無休無止地傾瀉,仿佛蒼穹敞開了胸膛,要將積攢一冬的澄澈與深情,盡數贈予人間。遠處的樓宇褪盡鋒芒,近處的枯枝隱去輪廓,天地萬物卸去平日的凌厲,融在一片渾茫而溫柔的白里。世界靜極了,靜得只剩下雪落時簌簌的微響,那聲響輕得幾欲與空氣相融,卻又沉得能觸到光陰的肌理,像歲月在耳畔輕輕嘆息,又似生命在暗中悄然醞釀。
這靜,是有重量的。它壓彎檐角的冰棱,也沉澱在心底最深處,將市廛的喧囂、心頭的煩絮,連同那些無處安放的焦慮與浮躁,都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唯一的命題:下雪。忽憶古人“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起”的喟嘆,此刻竟覺都隔了一層薄紗。眼前的雪,既無鹽粒的匆促,也無柳絮的輕佻,它更像一位沉默的匠人,以天為穹頂,以地為素箋,用最純粹的白作針腳,一針一線織補着人間的破綻與荒蕪。你看那光禿的枝椏,接住雪花便綻成玉樹瓊柯,每一根枝條都凝着剔透的期許;那灰褐的土地,覆上白雪便漾起溫潤光澤,每一寸泥土都藏着復甦的力量。這何嘗不是一種大匠心?不事張揚,不慕浮華,只用極致的純淨,重塑萬物的模樣,救贖世間的疲憊。
農人最懂雪的深意。這漫天飛舞的,哪裡是雪?分明是來年麥苗返青時的甘洌活水,是蟄伏根須身下的禦寒暖褥,是土地默默吸納的天然乳漿,帶着氮氣的醇厚,滋養着沉睡的希望。它更是公正的審判者,以凜冽寒意滌盪土壤縫隙中的蟲豸,為新生掃清障礙;是無私的守護者,用厚實的雪被鎖住土壤墒情,待春陽喚醒時,便化作涓涓細流,澆灌出遍野青翠。而我們這些囿於城郭的人,更能真切感受雪的恩惠。它翩然而至時,恰似無數素淨的小手,將空氣中的塵霾、煩憂,乃至那些遊蕩的病菌,都輕輕卻堅決地攫取、包裹,摁進寬廣的懷抱。雪後的空氣,吸一口便涼透肺葉,那清冽中帶着微甜的乾淨,是任何精密儀器都無法復刻的饋贈。它讓被廢氣薰染的城市得以喘息,讓被瑣事糾纏的我們,感官驟然甦醒,重新觸摸到生命本真的澄澈。
雪的降臨,更是一場無聲的生態教誨。它覆蓋山巒,化作“固體水庫”,守着潔白的儲蓄,等春陽呼喚便涓滴成河,哺育江河、滋潤田疇;它庇護洞穴中酣眠的走獸,也為雪原上覓食的鳥雀,鋪就一行行如詩如卜的爪印。這浩大而精密的系統,不索取、只給予,用沉默詮釋着“萬物共生”的真諦。古人說雪水可滌臟腑淤濁、愈皮肉創傷,或許帶着詩意的想象,但其間的哲理卻無比真切:最純粹的事物,往往蘊藏着最強大的治癒力量。就像人心,褪去浮華與雜念,才能找回最初的安寧與韌性。
立在窗前看得久了,神思漸漸恍惚。這雪,仿佛下了一千年,又似剛剛啟程。它無差別地掩埋着地面的污穢與心頭的塊壘,將一切骯髒、雜亂、喧囂都暫時藏進潔白的懷抱。世界回到了最初的模樣,像一張未曾落墨的宣紙,一個未被命名的清晨。這白,不是空洞的虛無,而是充滿無限可能的寂靜,是一種莊嚴的等待——等待冰雪消融後的破土而出,等待陰霾散盡後的天光乍現。
忽然讀懂了“瑞雪兆豐年”的千古期盼。這“豐”,豈止是禾稼的豐稔?更是心靈的豐盈、世道的清明,是歷經滌盪後的萬象更新。雪以寒冷完成淨化,以消融預告新生,不惜化作寒水滲入泥土,只為換一個青翠活潑的春天。它用短暫的潔白告訴我們:所有的沉寂都是蓄力,所有的淨化都是為了更好的出發!
窗外,雪勢漸收,天空透出瓷器般溫潤的青白。被雪悉心洗滌、撫平的世界靜靜舒展,等待着第一縷破雲的陽光。骯髒與污濁或許不會徹底根絕,但這一場及時的雪,總能給人間一次潔白的契機,一份嶄新的期許。它讓我們相信,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正如人民心中始終殷殷期盼的那般——一個澄澈、公正、充滿希望的新世界,正隨着冰雪消融,在春光里緩緩鋪展,如初生般美好、如淨土般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