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沁園春》（木落時來）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八十五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沁園春》（木落時來）【明】高啟

雁

木落時來，花發時歸，年又一年。

記南樓望信，夕陽簾外，西窗驚夢，夜雨燈前。

寫月書斜，戰霜陣整，橫破瀟湘萬里天。

風吹斷，見兩三低去，似落箏弦。

相呼共宿寒煙，想只在、蘆花淺水邊。

恨嗚嗚戍角，忽催飛起，悠悠漁火，長照愁眠。

隴塞間關，江湖冷落，莫戀遺糧猶在田。

須高舉，教弋人空慕，雲海茫然。

 高啟是元末明初的著名詩人，明初為翰林院國史編修官，修《元史》。朱元璋擬委任他為戶部右侍郎，力辭不受，返回吳淞江畔的青丘，以教書治田為生，此詞寫於辭官歸田之後。這首《沁園春》的詞題是“雁”。作者還寫有一首題為“孤雁”的五言律詩。兩者異曲同工，以詠雁抒情志，高遠、孤獨而又淒涼，仿佛預感到自己不幸的人生結局。

上片大雁頑強地飛翔。落木蕭蕭時，鴻雁從北方飛來；百花盛放時，大雁匆匆歸去；秋來春去，年復一年，不辭辛苦，不懼路遙。“記南樓望信，夕陽簾外，西窗驚夢，夜雨燈前。”由大雁的萍蹤，作者追憶客居他鄉的歲月。每逢簾外夕陽西下，便在居所眺望長空，期盼大雁捎來遠方家人的信函；屋外夜雨淅瀝，室內燈火搖曳，大雁哀鳴，詞人長夜難眠，無意官場，思歸故里。四句構成兩對工整的偶句，前一對，夕陽下南樓望雁影；後一對，夜雨中西窗聞雁聲，冷寂孤淒。其中，“南樓”出自唐代趙嘏《寒塘》的詩句“鄉心正無限，一雁過南樓”，詞中泛指作者在他鄉時的住所；“西窗”二句，由李商隱“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夜雨寄北》)化出。均信手拈來，渾然一體。

接着，具體地刻畫大雁飛行的雄姿。“寫月書斜，戰霜陣整，橫破瀟湘萬里天。”晚霞消退，明月初上，霜天蒼遼，雁群在月色下斜飛，書寫出一個壯觀的“人”字。雁陣橫空，整齊有序，衝破重巒疊嶂，穿越瀟湘萬里雲天，飛往衡山的回雁峰。“風吹斷，見兩三低去，似落箏弦。”秋風凜冽，突然一陣狂風，吹斷了鴻雁的隊伍，只見兩三隻雁子緩緩落下，猶如箏弦斷落。

下片的上半段描寫離隊大雁的棲息。寒煙迷濛，兩三隻孤雁互相呼喚、互相照應，無意寄棲人間的村莊田園，只想共宿荒僻的蘆花淺灘。“恨嗚嗚戍角，忽催飛起；悠悠漁火，長照愁眠。”本想遠離紅塵，安寧隱居，可恨那軍營嗚咽的號角聲將它們驚動，只好“飛起”；還有那水邊悠悠的漁火，徹夜閃爍，讓它們驚悚不安，難以入眠。“悠悠漁火，長照愁眠”，由唐代張繼的詩句“江楓漁火對愁眠”演化而來，用一個“愁”字，將“雁”人格化，同時，點出全詞以雁喻人的意境。

作者為孤雁命運而擔憂。“隴塞間關，江湖冷落，莫戀遺糧猶在田。”為了安全，遠走高飛吧，孤雁！飛越大西北的隴塞關山，飛越寒冷淒涼的江河湖泊，莫要貪戀農田裡殘留的糧粒，高飛，遠飛，愈快愈好。詞的最後，“須高舉，教弋人空慕，雲海茫然。” “弋人”：用箭射鳥的人；“弋人空慕”：化用西漢揚雄《法言》“鴻飛冥冥，弋人何慕焉？”離群索居的雁兒，必須凌空飛到雲霄之外，不要被暗箭射中，讓兇殘的獵手徒有貪婪、無從下手，讓他們望着雲海無可奈何地興嘆。

晚清著名詞家陳廷焯在《雲韶集》裡讚譽這首《沁園春》：“此作句句精秀，雖非宋人風格，固自成明代傑作。‘橫波’七字，精湛而雄秀，真才人之筆。” 這首詠雁之詞，是高啟的血淚之作，用心良苦，構思精細。文筆清秀蒼勁，詞情憂鬱淒婉，蘊含深沉凝重。全詞借雁喻己，精神的壓抑，命運的憂慮，內心的不屈，充溢着整首詞篇。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稱高啟“天才高逸，實據明一代詩人之上”。明初，高啟清醒地意識到封建統治的殘忍，辭官歸田，處事謹慎，以求自保。這位天才的詩人，最終仍未能逃脫悲慘的命運，他被朱元璋腰斬時，年僅三十九歲！短短的一生，寫有千餘首詩詞。在這些優秀的作品中，他抒發自己的情志，反映百姓的疾苦，為中華民族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