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蝶戀花》（今古河山無定據）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〇八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蝶戀花》 （今古河山無定據）【清】納蘭性德

出塞

今古河山無定據。

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

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

從前幽怨應無數。

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

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邊塞詩詞是中國古典詩詞的一個光彩奪目的組成部分，它從《詩經》延續到晚清，在唐代達到鼎盛。納蘭性德的詞以“情”著稱，愛情與友情的詞作膾炙人口。相對而言，他的邊塞詞的藝術性和思想性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這首《蝶戀花·出塞》堪稱歷代邊塞詩詞的精品。康熙二十一年（1682）八月，納蘭作為康熙二等保衛，奉命與副都統郎談等出塞，遠赴黑龍江的梭龍地區，歲末歸京。在途中，他寫下這首詞，時二十八歲。

上片書寫塞外之景，感嘆盛衰莫測。“今古河山無定據”“無定據”，沒有一定。起筆發議，石破天驚。跨越萬里河山，縱觀千年歷史，古往今來，改朝換代，你爭我奪，並無永恆的王朝江山，並無固定的疆土邊界。詞人像一位飽學多識的歷史學家，高屋建瓴；又以詩人的深情，發出浩嘆，凝練厚重。內涵之深邃，令人沉思！“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牧馬”：意指戰馬，唐溫庭筠《送并州郭書記》：“塞城牧馬去，烽火射鵰歸。”如今，塞外硝煙瀰漫的戰火已經煙消雲散，軍營蒼涼的號角聲仍在大漠迴蕩，將士們在營帳前進行操練，戰馬不停地來往奔跑。

“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極目所見，廣袤的邊塞，一片荒涼。天地悠悠，“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陳子昂《登幽州台歌》），有誰可與我交談此時此刻內心的感受呢？只見蕭瑟的西風肆意地狂吹，吹紅了蒼老楓樹的秋葉。無言而又蒼遼的景象，引出下片的抒情。

 下片抒發出塞的思緒。“從前幽怨應無數”，面對“滿目荒涼”的古戰場，懷古感傷，幽怨的邊塞故事無以計數。延伸了唐代李頎“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古從軍行》）的詩意。“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青冢”：即漢代王昭君之墓，在今內蒙呼和浩特市南。千百年來，這裡上演了多少鐵馬金戈、戰火紛飛，如今只剩下王昭君青草覆蓋的墳塋，孤寂地映照在落日黃昏之中。此時的納蘭，內心激盪着唐代偉大詩人杜甫的詩句：“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詠懷古蹟》其三）。納蘭與杜甫相隔約九百年，對戰爭與和平、國家與個人，在詩詞中進行了同樣的深層次的思考。

詞的最後，以情語詰問，以景語作答，蘊藉無窮。“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對祖國邊塞的一往深情有多深？如同深山的夕照，深秋的暮雨。在蒼茫的塞外秋色之中，詞人滿懷悲天憫人的惆悵。鐵血英雄、和親美人，他們青史留名，世代緬懷，祈願邊塞永久和平安寧。

整首詞寓情於景，景象蒼遼雄渾，感情淒幽悲壯。作者回憶歷史，深刻反思，發議簡潔精闢，思想含蓄深沉。這一次出塞，納蘭還作了另一首《浣溪沙》（欲寄愁心朔雁邊），其結句“不知征戰幾人還”，它有助於對這首《蝶戀花》的理解。納蘭性德是滿族入關後生長的第一代人，具有淵博的歷史知識、以及精湛的文學造詣，令人驚嘆！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