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聆爾瀏》

費城徐詩

這一年一直裝在盲盒裡

人在午餐時生吞了傳聞

據說天氣預報住進了瘋人院

凌晨三點醒來，用啞鈴壓住胸口的心慌

手機亮着

像一小塊月亮散發妖媚

每個人把雙眼鑽進去

裡面藏着一扇門

門後是一道橋，橋上有個收票人

我遇見一個修空調的人

他低聲告訴說現在的機器在煽動集體叛變

它們會對自己噓寒問暖

自己休眠，自己報警

就是不會體量做人的艱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

窗外有一群無人機兇狠地盯着他

停在半空良久

然後罵罵咧咧地離開

它們烏央央，整齊得像爻線

一陰一陽，反覆覆蓋城市的天空

街上的年輕人開始流行瞌睡

他們談論褪黑色素加酒的力度

談論怎樣在算法里

保留一張平躺的表情

寺廟掃碼支付香火

菩薩端坐雲服務器

接收電子祈禱

有人把舊照片上傳到雲端

雲端沒有下雨

卻淹死了許多無辜的往事

馬思克顛倒了馬克思的名諱

他詭笑着坐在雲端放屁

炸出十四個響雷

人們便瘋搶空中散落的芯片

懷疑漫延在深深的夜裡

外賣騎手闖過紅燈

他們的電瓶車，是時代豢養的卦馬

他們都來自一個朝代的驛站，騎行的送信人

只是沒人知道

信到底送給誰，信里寫了什麼

一個孩子告訴母親他昨夜做夢

在夢中他飄進了另一條夢河

河面上漂滿無人認領的隱私

母親正在刷短視頻

沒有聽見，有風影在門縫外竊竊私語

地鐵里

每個人都在低頭認罪，向手機無聲懺悔

像皈依了一種溫順的新宗教

一個失業的程序員

在河邊餵鴿子

他說自己曾參與訓練一種模型

它能模仿詩人，模仿戀人

模仿死亡前最後一句冗長的留言

但它至今喋喋不休，吐出的話語壓垮了樓層

他剛說完這句

鴿子突然全部飛起來

天一下空了

海面繼續升高惹怒海峽

戰亂繼續直播太平年

銅牛繼續呻吟帶病勞作

在灰白房子裡的行走繼續吹出七彩肥皂泡

而超市裡的蘋果

早已長出了失智的魚尾紋

凌晨四點

醫院手術室燈火通明

活着的人排着隊

等待移植靈魂

一個老人握着檢查單

那是一張來自來世的判決書

便利店二十四小時昏昏亮着

像災難片裡

最後一座教堂，懸掛着跌宕的鐘聲

廢棄工廠後面的荒原

野草長得高過了信號塔

我在自動售貨機前

買了一罐過期啤酒，喝下去

喝下整個世紀殘餘的鐵鏽

一個朋友從北極發來雪崩消息：

他說南北極橫轉，經緯互易，赤道在極化

北極光旋轉化作UFO異象

鯨魚浮上海面，像創世紀上古英武有名的巨人

對人類沉默，選擇性失明

沿海城市開始演練遷徙

候鳥迷失了方向

在玻璃幕牆間亂撞

像一封封被退回的家信

證券大廳電子屏翻滾

紅綠交錯，像古老卦象

一個單身女巫失業了

她盯着迷茫成堆的大數據。

龜甲沉默，蓍草沉默

只有服務器晝夜轟鳴

像新時代祭壇

很多人內卷在自家的跑步機上

慌慌張張逃亡

高樓越來越輕，越來越飄

整條街的神經如放飛的柳絮

雷從地下滾過

驚動整城失眠的人

他們同時點亮手機

像群獸在黑暗中睜眼

風穿過城市半閉的腋下

廣告牌彼此衝動摩擦

發出金屬的嘆息

《象》說：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可如今，雲層里充滿了數據

雷聲里全是推送通知

可《易》又說：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清晨五點

仍有人推開早餐鋪鐵門

仍有人重啟早班公交車

仍有人背起沉重的書包

穿過霧氣瀰漫的街道

一陣得道的晨風清掃着殘餘的黑夜

在大路上留下四字：元 亨 利 貞

在東方，太陽升起

高樓玻璃反射金光

重組破碎的卦鏡

天空盡頭，一群雛鳥飛起

PS：作者創作於2026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