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皎然杼山集

真心别中观，唐来分诗坛。诗派成唐宋，呼应南北禅。所分岂琐屑，所涉探奥玄。千年两模式，东西终入环。早臻后现代，西哲其浩叹。今览杼山集，越陌复度阡。君为谢公裔，法号名皎然。悠悠忽十世，文采得续端。后人合陶谢，高标晋宋间。春草池塘里，山水替玄言。名岂独因诗，神思游瀚漫。罗什众弟子，肇生两比肩。道生继而创，般若转涅槃。谢公助辨宗，华梵并一泉。一真立绝待，真心契易乾。皎师开元生，入寂在贞元。年与李杜近，经乱逢禄山。苏州为诗俦，丹青赏辋川。最幸鲁公友，气雄结墨缘。乐府意多古，妙处盛唐攀。清境入律绝，恍作王孟看。潇洒似二李，交往女道仙。诗论凝诗式，意境奉为巅。意重文外旨，境险后适闲。天机运神表，作用言状难。凭此论渐顿，豁然神秀边。真心扶唐派，论理得旗幡。表圣复拓展，少伯已为先。北宗经普寂，皎师为三传。博采得转益，天台参三观。趣归寄真心，映照自婵娟。

1真心别中观，大乘佛法一般分成中观、唯识、真心三个系统；三个系统有一致的地方，但偏重有所不同。持中观看法的一般被称为空宗；空并非说空间中空无一物，而是说有假设存在的物，但其中却无自性；这种看法似乎不偏不依，所以称为中观。持唯识看法的一般称为有宗；有并非说具固定差别性的事物真有，而是说有一个虚妄的个体我在投影这些事物，而这个个体我又有一个顽强的依靠，即作为无意识存在的阿赖耶识，亦称本识；这种看法凸显了从本识中去除虚妄成分而觉悟的艰难性，所以称为唯识。持真心（或称真常心）看法的一般被称为心宗；心并非说个体我的认知之识心，而是说有一种无主客分别、无事物分别的、回到虚妄分别以前原来样子的如来藏心；这种心超越个体之我而存在，虚妄之心仅为其一种变现，所以称为真心。过去有学者认为这三个系统中前两种为印度原有，后一种为中国自创；这种看法有其道理，但不全面；《华严经》、《涅槃经》、《胜鬘经》、《楞伽经》等经典中原来已含有真心系统的因素，中国人不过是将其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加以放大，而在《大乘起信论》中将其基本定型。中国禅宗在其发展过程中经历了三个阶段，三个阶段各偏重于上述的一个系统；如所谓东土一祖到三祖偏重唯识，四祖五祖偏重真心，六祖以后偏重中观。
2诗派成唐宋，中国旧诗有唐体宋体之分，这是宋以后诗话普遍涉及的主题。钱钟书著《谈艺录》，上来第一句话就说这个问题。唐体的思想背景是在盛唐时期占主导地位的、持真心看法的北宗禅，而宋体的思想背景是中晚唐至宋代发展起来的、偏向中观看法的南禅；这种联系可能要对佛学和诗学都有一定体验的人才能较深地参透。
3千年两模式，是说真心和中观两个思维模式在历史上的普遍意义。就中国言，虽然它们的区别自魏晋南北朝佛学流行后才引起注意，但儒家思想包括诗学里本来就潜在地存在这种区分。就西方言，因为柏拉图之后，逻格斯思维占据了主导地位，这种区分变得没有意义；但在现代、后现代时期，当柏拉图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动摇后，新起的后现代哲学很难逃出这两个基本模式，如德鲁兹哲学近真心思想，德里达哲学近中观思想。反观西方上古，希腊前柏拉图哲学和斯多葛哲学近真心思想，希伯莱哲学近中观思想。以下说到唐代僧皎然在两种模式间的地位。
4 杼山集，皎然是东晋刘宋间大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著有《杼山集》十卷，另有《诗式》五卷和《诗评》三卷。前人对皎然的诗评价并不高，称他作为诗人“弱於齐已而雅於贯休。在中唐作者之间，可厕末席”，远不及他作为诗学理论家的地位。
5 陶谢，指陶潜和谢灵运。
6 山水替玄言，《文心雕龙·明诗》：“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指谢灵运改变了当时诗坛风气。
7 罗什，指鸠摩罗什，其父为印度人，母为龟兹（在今新疆）人；被符坚迎入前秦，是玄奘前中国最大的翻译家，以翻译中观系统的佛典著称。
8 肇生，指僧肇和竺道生，是鸠摩罗什成就最高的两个弟子。僧肇基本上走其师的中观路子，竺道生以自己的慧解在佛性问题上悟出了接近真心哲学的道理。
9 谢公助辨宗，皎然的十世祖谢灵运不但是当时最杰出的诗人，而且是在儒道佛三方面都有较深造诣的学者。当时在僧肇和竺道生之间有渐顿之辩，辩论的焦点其实在是否有一真绝待的佛性或涅槃心。对这个问题，僧肇从中观立场给以否定，道生从真常心立场给以肯定。谢灵运撰《辨宗论》支持道生，他引儒入佛，以道体“一极”来说明佛性或真心不能分解，必须一次掌握全体。儒家、佛家说的全体是较难理解的，它与西方传统中的有机整体不是一回事，后者是佛家批评的“一合相”。这里要补充一点，僧肇和道生的渐顿之辩，与后来能秀之间的顿渐之辩内容是不同的。在前者，持中观思想者主渐，持真心思想者住顿；在后者，情况正好相反，是因为持中观思想者认为任何假设存在的事物都包含了“一极”的全体。
10 苏州，指韦应物。
11 辋川，指王维。
12 鲁公，指颜真卿。
13 二李，指李白和李商隐。
14 意境奉为巅，皎然《诗式·重意诗例》：“两重意已上，皆文外之旨。若遇高手如康乐公，览而察之，但见性情，不睹文字，盖诗道之极也。向使此道尊之于儒，则六经之首；贵之于道，则居众妙之门； 崇之于释，则彻空王之奥”；《诗式·取境》：“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意境”或“境界”原为佛家语；近世以来，《人间词话》流行，这个概念打上了王静安先生的记印。王氏说的“意境”或“境界”大约来自西方后期浪漫主义者叔本华的“意志”和“世界”概念，它们要点是主客分别和联系，核心是柏拉图的“理念”论；借佛家语，它们是“我执”和“法执”的体现，意思与皎然说的“意”和“境”是相反的。在佛法三个系统中，中观系统的经典基本不用“境”或“境界”的概念。在法相系统和真心系统，它们被用在负面和正面两种情况下；负面的指由阿赖耶识或分别心造成的虚妄对象如“外心境界”或“六尘境界”，正面的则指与如来藏识或无分别智一体的“自心寂静境界”或“胜妙境界”。从上引《诗式》的“意静神王”、“两重意”、“文外之旨”、“不睹文字”之说看，皎然所取显然是这里的正面意思；《楞伽经》和《大乘起信论》都有言语不是“第一义”，但言语能引入“第一义”的“境界”的说法。第一义的境界就是两重或多重意义的无分别境界。另外，皎然“取境”“须至难至险”的说法，可作为他在能秀顿渐之争中站在神秀的真心系统一面的旁证。
15 作用，皎然《诗式·明作用》：“作者措意，随有声律，不妨作用。如壶公瓢中，自有天地日月，时时抛针掷线，似断而复续。此为诗中之仙，拘忌之徒，非所企及矣。”“作用”一词见皎然同时的华严宗四祖澄观的《华严经疏》，意为由如来藏心体自在地显示出来的功用，无关作为后天修为的业。皎然用在这里大约是指诗歌写作中所依靠的现量；现量是未受我执污染的的平等智，近似于柏格森说的直觉。
16 表圣，晚唐诗学理论家司空图字表圣。
17 少伯，盛唐诗人王昌龄字少伯，所作《诗格》先皎然开诗歌意境说。
18 普寂，指神秀弟子嵩山普寂，他被北宗禅奉为七祖。皎然在禅门的老师灵隐守直出于普寂门下。
19 博采得转益，中晚唐以前，禅门里宗派间的矛盾并不象经后人放大的那样严重；如大诗人王维从家庭渊源来看属北宗禅，却应神会之请写《能禅师碑》。皎然属北宗禅，不但写了《能秀二祖赞》，还与属中观系统的天台宗荆溪湛然一系的人物过从甚密。回到这里第一条注释所说的观点，就佛法三个系统本身言，它们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并非有绝对的矛盾。唐体诗与宋体诗的不同亦当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