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浣溪沙》（殘雪凝輝冷畫屏）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一三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浣溪沙》 （殘雪凝輝冷畫屏）【清】納蘭性德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

更無人處月朧明。

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

斷腸聲里憶平生。

       這首小令是納蘭膾炙人口的詞作之一。一個清冷空寂的寒冬之夜，煢煢孑立的詞人在書房裡徘徊，遠處傳來哀怨的笛聲，觸動了他多愁善感的情懷，撫思人生，悽然淚下。於是，他提筆寫下此首《浣溪沙》。

上片書寫夜間的景況。“殘雪凝輝冷畫屏”，“冷畫屏”：取自唐杜牧七絕《秋夕》之句“紅燭秋光冷畫屏”。窗外，庭院裡的殘雪凝含着月華的清輝，映入書房，為屏風上的彩畫抹上一層暗淡幽冷的色調。“落梅橫笛已三更”，夜闌人靜的三更時分，耳邊傳來古笛《梅花落》的聲音，悽怨沉悠，如訴如泣。“落梅橫笛”：精煉地化用北宋晏幾道《虞美人》的詞句：“倩誰橫笛倚危闌，今夜落梅聲里、怨關山。”上片前兩句描寫環境，點明地點、時間，以及所見和所聞。第三句“更無人處月朧明”，更有那遠遠的一片悄然無人之處，月色朦朧，若明若暗。承上啟下，引出下片寫人，唯有作者一人在這深幽寂寥的冷月之下沉於幽思。

下片作者傾訴淒楚的內心世界。“我是人間惆悵客”，夜深沉，詞人佇立在書房的窗前，面對空茫冷寂的月色，一聲太息：人世間，芸芸眾生，我是一個孤苦憂傷、生命短暫的過客。何以如此傷感？“知君何事淚縱橫”，我知道“君”為何事而淚水縱橫。作者自言自語，對自己發問，“君”是他本人。詞的最後一句自己給出回答：“斷腸聲里憶平生。”在《梅花落》令人愁腸寸斷的笛聲中，回憶自己憂憂寡歡的人生，黯然神傷，淚如雨下。“斷腸聲”對應着上片的“落梅橫笛”，引自杜甫《吹笛》：“吹笛秋山風月清，誰家巧作斷腸聲。”

 整首詞在“憶平生”中結束，留下空白的人生細節。作者出生在滿族豪門世家，家族與皇室沾親帶故，父親明珠是康熙的重臣，他個人深得康熙的賞識，任康熙隨身侍衛。然而，納蘭卻有伴君如伴虎之感，“惴惴有臨履之憂”（嚴繩孫《成容若遺集》序），不願走仕途之路。正如顧貞觀為納蘭詞集《飲水詞》所撰的序中之言：“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納蘭是一位多情的文人，善感的才子，生命中唯有愛情和友情。二十三歲，愛妻盧氏難產突然離世，給他致命的打擊。他的好友顧貞觀、嚴繩孫、朱彝尊、陳維崧等，均是才華出眾、人品高潔的君子，寧願落魄不肯落俗的江南布衣文人。納蘭為人正直善良，仗義疏財。他曾為營救素不相識的吳兆騫而竭盡全力，納蘭常常在夢中還在惦記着每一位朋友的遭際。

“我是人間惆悵客”，是納蘭的自題小像。

這首詞是納蘭真情的直白，如王國維對納蘭詞所評：“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人間詞話》）婉麗淒清，深摯痛切，充溢着悲情之美，動人心扉。結構上，上片寫景，為下片營造一個清寒悽美的氛圍。下片抒情，直抒愁腸，卻絲毫沒有任何具體的平生之事，留下無窮的想象空間。同時，化用前人詩詞，信手拈來，不着痕跡，足見作者深厚的文學造詣。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