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不在乎
——致儿子的信

亲爱的儿子,

今天，是你18岁生日。从今以后，你是成年人了，为你高兴，也有些淡淡的伤感。你出生以来，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在中国，你过了两个生日，在澳大利亚，过三岁生日，在飞往北美的日子，过四岁生日……，每一个生日，我们见证你的改变，历数你成长的趣事。虽然，我今天不在你身边，希望朋友们会给你的生日增添色彩。

今天，你过18岁生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却天隔一方。你在洛杉矶上大学，我在旧金山出差，你母亲和弟弟在圣地雅歌。

没有办法为你切生日蛋糕，你妈妈说，她早晨走进你的卧室，又整理了一下你的床铺，在那里流连了一会儿。早晨的时候，我拿出你赠的日记本，抚摸你的笔迹、复诵你在背页上写的话：“亲爱的爸爸，知道你爱大海，就送你印有海景的笔记本，希望你从大海得到快乐”。日记本封面印着湛蓝的海涛，像从太平洋最深的地方涌起来的，也涌上我的心头。人们都说，知子莫如父。看来，知父莫如子也是对的。

你是教师节那天黎明诞生的，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昨天一样。那天早晨，你和第一缕阳光一起降临。教师节里教师得子，成了当地报纸的头条新闻。我把你捧在手上，喂了第一口牛奶。

你一岁以后，我去了澳大利亚。家里的亲人告诉你，我是乘飞机走的。所以，每当看到飞机在天上飞行，你就拍着自己的小手说，“飞机，飞机你下来，带我去看爸爸”。

还记得吗，当我们在悉尼机场重聚的时候，你却不认识我了。现实中的爸爸再好也与理想中的不同，对吧？当我们乘着大巴士，从悉尼赶回堪培拉时，你看到了广袤的牧场，散放着奶牛。你脱口而出：“爸爸，看，牛奶猪！”那是我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我们在十月初，迁居蒙特利尔。住在皇家山下的象牙塔公寓。冬天转眼就到了，几乎天天下雪。为了让你接受学前教育，我把你送到香港人办的“宝宝中心”上学。那时，我们没有车。两英里的路对四岁的孩子，实在是漫长的距离。于是，我就背着你去上学。在白雪皑皑的严冬，太阳还没出来，我们父子就穿好了羽绒服，冒着雪花，沿着皇家山公园边的崎岖小路前进。活像大树熊扛着小树熊。有一次，一脚没有踩稳，我们俩滑到了，被埋在深深的雪里。我还在雪堆里挣扎，忽然，一只柔嫩的小手伸到我的面前，你说，“爸爸，你没事吧？我来救你”。我惊讶于你的童言，和从困境中挣脱的速度，欣慰极了，把你紧紧地抱在怀里。

有一天，你带回来一本崭新的书，我们批评说，“你不要擅自把学校的书带回家”。第二天，从老师那儿知道，那书是你在全校儿童绘画比赛中得的一等奖。哦，我可怜的boy，你第一次得了奖，却受大人的委屈，而且浑然不知。

这种得奖之后浑然不知的故事，经常在你身上发生。你四年级的时候，自己在学校报名参加历史地理比赛(Geography Bee)，在抢答决赛中，你脱颖而出，成为学区第一名。使你所在的小学历史上第一次派出自己的选手，参加州里的竞赛。在授奖的时候，家长不在场。一位来自台湾的妈妈替我们为你挂上奖牌。当记者问那位台湾的妈妈的时候，她说，“这要是我的儿子就好喽！”儿子，我是喜欢你这种荣辱不惊的低调天性，但是，这么大的事儿，也应该告诉我们一下嘛！

四年级以后，你不愿意让我牵着你的手，不愿意听专门为你说的儿语(baby words)。虽然很有些失落，我们也在努力调整自己。教你如何在学校与人相处的道理，你曾言听计从。后来，在你的经验中，我们的话逐渐在应用中不灵了。于是，你寻找自己的解决方法。你从初中读到高中，是个不断成熟而又从我们的精神生活剥离开来的过程。这种剥离，使我们彼此都感到痛苦。

直到有一天，被我大大地批评了一通之后，你忽然走到我的面前，哭着说，“爸爸，我其实真的在乎你，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只是有些话跟我的现实差得远，没法做。但是，我爱你。”从那以后，我懂了，我们之间存在着时代的差异，也存在着永远不变的东西。在你成年的时候，我终于悟出其中的道理。儿子，请原谅我悟道的缓慢。父亲并不万能。

我必须承认，你们将来所面临的挑战比我们所处的时代要严峻。世界上还有许多战争、杀戮、饥饿、贫穷。很高兴你选择了医学作为你的方向。更佩服你的志愿：将来成为红十字会的工作者，去救助那些饱受战争、饥饿、贫穷折磨的人们。

不管你的前面有多少困难，请你记住，爱你，不是因为你英俊、聪明、能干，不是因为你多么成功、不是因为你继承了我的事业和文化、不是因为你在学医之余也写诗作文。

爱你，只有一个原因：你是我的儿子。

2006年9月10日于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