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羨絲綢愛布衣――《魯拜集》的絲綢意象 |
| 送交者: 傅正明 2013年07月05日23:59:52 于 [诗词歌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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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明 不羨絲綢愛布衣 ――《魯拜集》的絲綢意象
波斯大詩人莪默•伽亞謨(Omar Khayyam)的《魯拜集》(Rubaiyat),因菲茨傑拉德(Edward Fitzgerald )的英譯而蜚聲國際詩壇。魯拜是與中國唐詩絕句極為相似的四行詩。歸在伽亞謨名下的魯拜多達千多首,其中有些偽託之作,但已真偽難辨。因此,不少學者認為,由於模仿《魯拜集》的詩人代有人出,多種語言的創造性翻譯競相爭奇,實際上已形成一個伽亞謨思想學派或詩歌流派。對於研究者來說,重要的不是甄別真偽,而是看哪些作品仍然具有現代價值,能給讀者帶來思想啟迪和善美愉悅。 菲氏英譯《魯拜集》先後出過五版,譯詩百多首,難免有遺珠之憾。此外的重要西文譯本,有法國學者尼可拉斯(J. B. Nicolas)的法譯本和英譯本,印度東方學者提塔(S.G. Tirtha)的英譯本,英國波斯文學翻譯家文菲爾德(E.H. Whinfield)的英譯本。當代伊朗裔美籍學者賽迪(Ahmad Saidi)的英譯本。有人依據菲譯,斷言《魯拜集》沒有提到中國,那就大謬不然了。據我細讀譯出的多家英譯,伽亞謨多次在詩中提到中國,或採用來自中國的意象。 如我們所知,早在兩千多年前,波斯和中國就有了貿易往來。波斯的駱駝商隊,好比多種文明的搖籃,經由絲綢之路把香料、珠寶咄袊侔阎袊慕z綢、茶葉、谷類、各種藥材等物產咄鞣胶桶⒗澜纭8匾模侵袊l明的紙張出口和造紙術的傳播,使得絲綢之路同時成為不同地區的思想、文化交流之路。絲綢之路沿途城鎮舊址留下的許多碑刻上,也許有中國格言或唐宋詩詞的譯文。 伽亞謨處在相當於中國北宋年間的歷史時代,他的故鄉納霞堡(Nishapur),是波斯東北部呼羅珊州(Khorassan)的首府,絲綢之路的「東方門戶」。詩人在絲綢之路的沿途城鎮,看慣了沙漠上的駱駝商隊,聽慣了集市上叫賣絲綢的聲音,因此,絲或絲織品成為《魯拜集》中多處出現的一個重要意象。 由於長途販撸浻山z綢之路的駱駝勞頓和延伸的水上顛簸,絲或絲織品,在西方和阿拉伯世界價格昂貴,是富豪奢華的象徵,往往用來製作華麗的服飾。在中國,絲織品同樣是昂貴的。北宋詩人張俞的五絕《蠶婦》盡人皆知,是當時的手工業者的生活和辛苦的真實寫照: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養蠶繅絲,雖然辛苦,但在不合理的社會,無權無勢的體力勞動者很難得到高額報酬,甚至受到欺壓盤剝。詩人在這樣的背景下,勾勒城鄉差別,描寫一位整日辛勤勞作,以養蠶賣絲為生的村婦的遭遇。一、二句省略的主語,解讀為詩人或蠶婦,都可以講得通,理解為前者,更能見出詩人的同情,理解為後者,便是一幅素描:一個蠶婦進城賣絲,得不到幾個錢,她自己布衣襤褸,見到城裏滿身綾羅綢緞的,都不是養蠶繅絲的勞動者,歸來之後,不禁令人淚流不已。 「遍身羅綺者」,究竟是些什麼人?詩人沒有實寫。《魯拜集》中的一首詩,似乎遙想呼應,對此給予回答:
穆斯林拜安拉時,你我但求維納斯。
We are the idolaters of love, but the Musulman differs
Our visages should aye be paled with love, and our ( Nicolas,55)
略加增添,我把這首詩譯為七律。詩人或詩的抒情主人公向他所愛的人致辭,表達共同的理念和情感。首聯、頷聯均包含鮮明的反諷的對比。他們所崇拜的不是伊斯蘭的真主而是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愛和美之神。伽亞謨推崇的蘇菲主義(Sufism),不是後來納入伊斯蘭教派的蘇菲派,而是前伊斯蘭的原始宗教,與佛教十分接近。他們卑微如螞蟻,卻致力於共同的精神修持,傲視王公大人,挑戰權力解構。頸聯可以見出詩人深厚的人文關懷和素樸本色。尾聯,英譯雖然沒有驢子的意象,但伽亞謨在別的詩中多次把愚人喻為「蠢驢」。詩人以辛辣的諷刺筆法告訴我們:「遍身羅綺者」,實際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難免出醜弄怪,滑稽可笑。 張俞的《蠶婦》一詩充滿悲憫之情。伽亞姆的這首詩,除了悲憫感歎之外,還有嬉笑怒駡的批判鋒芒。詩人對於維納斯的祈求,是滲透在許多詩中的對真正的美和愛的追求。《魯拜集》的這首詩,通過尼可拉斯的創造性的英譯,即彰顯了古老的波斯文化,又體現了希臘文明的精華。 下面這首詩同樣針砭時世:
蠢物不挑夜讀燈,深思苦力怕傷神,
These fools have never burnt the midnight oil
挑燈夜讀,苦思冥想,像古代中國一樣,是受到希臘哲學影響的波斯文人「愛智慧」的傳統。伽亞謨筆下的那些不愛智慧的蠢驢,在這裏似乎變成了白居易筆下虐人害物的豺狼。 身在官場的伽亞謨,遠離貪污腐敗。在下面這首詩中,詩人以精練的意象表達了兩情真愛的安貧守道的精神:
真愛管它集市黑,天堂地獄兩相宜, To lovers true what matters, dark of fair,
In Hell or Heaven, lovemates would not care; Nor whether silk or serge Beloved does wear. (Ahmad Saidi,19)
據說伽亞謨終生未娶。但依照各種傳聞加想像的伽亞謨傳記,都要寫到詩人的羅曼史。這樣的詩,像一面鏡子一樣,可以讓我們照見中國傳統文明中曾經擁有的「真愛」,在今天物欲橫流的社會稀缺的「真愛」。 有趣的是,在伽亞謨筆下,不但情人們「不羨絲綢愛布衣」,而且詩人經常出入的酒肆也不羨絲綢,甚至討厭那些「遍身羅綺者」。下面這首詩以素描手法描寫了這樣一幕笑劇:
我如天人來到酒肆門前,一身謇C衣帽腰帶光鮮。
I went to Tavern-door as some divine,
酒肆店主為什麼要攆走「遍身羅綺者」?我們必須理解伽亞謨所處的時代。伽亞謨生前主要以數學家、天文學家和哲學家著稱,曾應塞爾柱帝國的蘇丹(君主)馬利克沙的邀請主持王室的曆法改革並建造天文臺。相對開明的蘇丹馬利克沙死後,伽亞謨一度失寵於朝廷,流落於江湖。這個帝國的統治者是入主波斯的突厥人,奉伊斯蘭為正統。起源于前伊斯蘭波斯文明的祆教,即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ianism),俗稱拜火教,早在阿拉伯治下就遭到排擠和打擊,大批祆教徒逃亡印度。酒家為了躲避伊斯蘭禁酒的風頭,往往把酒肆開在荒蕪的祆教火廟附近,酒肆因此稱為「廢墟」。但是,在平民眼裏,酒肆是非正統的「聖殿」。由於政局不穩,禁令難行,酒鬼或酒朋詩侶仍然「酒香不怕巷子深」,聚集於「廢墟」之上,舉杯於花前月下。官府睜隻眼閉只眼。因此,身在朝廷的伽亞謨,也經常混跡於酒肆。詩中的「我」不一定是詩人本人。在一首詩中,詩人就自稱為「廢墟落魄魂」。在這樣的情況下,來到酒肆的「遍身羅綺者」,很可能是官府耳目,酒肆店主或酒保因此非常厭惡。在另一首拙譯為詞體「憶王孫」的詩中,伽亞謨正告那些有錢人:
此間難覓穆斯林,不見王公唯蟻民,
Love's devotees, not Muslims here you see,
詩中的「此間」,可以解讀為低檔服裝店,也可以視為酒肆的隱喻。詩人以所羅門指代王公貴族,以埃及都市開羅的服裝店指代絲織品店鋪。在鮮明的對比中,體現了詩人同情窮苦鄙夷富豪的高貴精神。 從《魯拜集》的絲綢這一中國意象,我們可以充分看到:無論處江湖之遠還是居廟堂之高,伽亞謨始終是一位屬於平民草根的偉大詩人。
註釋:
莪默•伽亞謨(Omar Khayyám,1048-1131),波斯詩人、哲學家、天文學家、數學家。詩集《魯拜集》(Rubaiyat)因菲茨傑拉德的英譯而風行世界。本文引詩中譯依照的英譯本,見Robert Arnot編輯的《伽亞謨的蘇菲四行詩》(The Sufistic
選自傅正明著《地球文學結構》(聯經出版公司,201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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