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说“永不”－－我和格律诗

红妆

自从认识了诗词世界，我就常感慨：诗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危呼高哉！以手抚膺坐长叹。

不过人生来都是心高气傲的，我也不例外，总能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找借口宽慰自己。比如李白杜甫都是古代的诗圣诗仙，都是天上之人。咱是凡人，登天乏术，怎么能望其项背？所以不会写是理所应当的。还有，我们现代人，可选择的兴趣爱好多不胜数，写诗干什么？特别是古风格律诗，堪称老朽酸腐的陈年古董，自然可以不屑一顾。

可是，现代人有不少会写诗，而且是格律诗。去年刚来万维，就见到一帮高人，经常切磋格律诗词，幽情雅趣，风月无边，让我暗生羡慕，真是山外有山万千重啊！我知道皓首穷经，鞠躬尽瘁，也不可能攀越几座，那么就这么望而生畏认输吗？不！退路还是找得到的，那就是蔑视高山，　如果视而不见，那些重重叠叠的山就跟不存在一样。山外有无数山，我躲在自己的小山窝里不出去看山行不行？说不出就不出！

格律诗就是被我这样漠视的其中一座高山。我宣称格律是枷锁，自己是意境派，喜欢自由体新诗。平心而论，徐志摩舒婷好像还是比较平易近人的。而且“自由”是多么高尚诱人的字眼？自由对人多重要？麻省的邻州新罕布夏尔正是自由的表率，他们车牌上的口号就是“不自由，勿宁死”！所以他们州十八岁以上都有开车不系安全带的自由。

去年年底，我就初生牛犊，斗胆跟万维著名的格律大诗人叫板：“格律戒尺一挥，天下才子佳人们噤若寒蝉，削足适履者有之，剜肉补疮者有之，真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让人不忍卒睹！我劝天公尽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我看不懂平仄图，依然无知无畏：“怎么格律这劳什子，象密码天书？每人写完一首，还得另外列出一张图的？普通老百姓，读诗的时候，没那闲空去画图吧？读着不拗口就行了。再美的格律，如此养在深闺，国色天香也没用！” 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最后更是口出狂言，覆水难收：“我以真主的名字发誓：此生只写通俗小说，绝不近格律诗雷池一步！”

始料未及的是，我那“此生永不” 的誓，十个月就破了。两个月前我还在诗坛宣称“只求意境，不懂格律”，昨天我居然写了我第四首还是第五首差强人意的七律《题大瀑布》。幸亏万维的诸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们宽宏大量，慈悲为怀，认为童言无忌，口无遮拦，不予追究。

幸亏我不是真信教，不然如此起誓，非得责罚不可。

其实，在用“律诗太束缚人”的借口把自己不肯学习的惰性武装成铜墙铁壁的那些日子里，在用“爱自由” 的理由水泄不通地把自己围成观天井蛙的时候，我的心是虚的。因为，偶尔偶尔，有轻风吹拂，风里总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诱惑地呢喃着：山外的那座座山峰，实在是风光无限啊。有种悲凉的失败感就丝丝渗透到心里来：我居然学不会那天书啊。

使我改变对格律诗的初衷的，是小世界里总有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时候。特别是最近正好诗坛的几位写自由体诗的高手，个个境界深奥含蓄，才情高逸，韵致朦胧，让我望尘莫及，自己的直白浅显的文字，真是相形见拙。

我这次从国内回来，带了几本诗词好书，其中一本把“诗律浅说” 编了十页，把近体诗律编了六页。我有一天就挑战自己：这不到十页的文字总应该能理解的吧？以前我到网上读格律，总是越读越迷糊，头晕脑涨，如坠云海，不知所云，最终半途而废。这个近体诗律很精辟，把各种五律七律的变格归纳得特别透彻，简明扼要，让人一目了然。我一个多小时读完，开始写五律“天山” ，按照自己的句子选好所遵循的格律格式，一小时就写出来了。

我终于一改远观态度，站到了格律诗的门口，不敢说一览众山小，不过很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我武装了那么久，只是一重畏惧一重敬畏一重懒惰把格律想象成了庞然大物般的仇敌，其实，格律本身，是很亲切随和的，决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

再写再读，平平仄仄见多了，才发现了格律的必要性和必然性。诗词，吟颂时的韵律美感至关重要，格律，正是古人千百年来总结出来的规律，只有格律，才能保证抑扬顿挫琅琅上口的韵律。

以前我说平仄是天书，现在我写不出“仄仄平平平仄仄” 时，自然会去找“仄仄平平仄平仄” 的变通。我还是避免平水韵，因为平水韵虽然不出格，可是达不到完美的音律美。

以前看格律诗世界是从远远地宏观看的，感觉博大精深，气象万千，学了格律再欣赏格律诗，就象得到了一副显微镜，能够看到最细微的精彩和动人之处，世界因此更加丰富多彩，每一处细节都耐人寻味，妙趣横生。诗词确实是个绝世美女，远观近看总相宜。

如果我也能开始学着写律诗，我想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只要把自己的热情心思和精神投入进去。

我以这个学写律诗的经历，鼓励自己去追求人生别的梦想。

我现在也学乖了，不敢随便说“永不” 。不说科技进步太快，环境变化太快，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就连我们自己的心境，又何尝没有变化？此一时彼一时也。我有恐高症，胆子又小，现在连普通过山车 也不敢乘，但我不敢说“永不” 会去skydiving, scuba diving, rock climbing，甚至bungee jumping，谁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

任何事都有可能。

Never say never 。永不说“永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