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唐納德·特朗普與美國白人民族主義/至上主義的共生關係

共和黨人唐納德·特朗普是美國最出色的白人民族主義者和白人至上主義者之一。他在2015年發起總統選戰之前，就被廣泛地認為是一個帶有強烈的白人民族主義和至上主義色彩的人物。採訪過他的許多記者們、朋友們和前雇員都一致認為，特朗普在競選美國總統之前的許多言論和行動都反映了他頑固的白人種族主義立場，並且在總統選戰中以白人民族主義為政治綱領吸引了大批的追隨者。

早在1973年，特朗普父親、特朗普和特朗普集團就在租房方面歧視非洲裔美國人而遭到美國司法部的起訴。紐約市人權機構的調查者發現預期的黑人租房者在特朗普的公寓中被告知沒有可租的單位，但是預期的白人租房者卻在同一個公寓中借到了租屋。特朗普的中介人被告知公司“不鼓勵把房子借給黑人”，或者“不被允許租給黑人租客”。特朗普有一次直接對司法部的一位專管公寓處置權的律師說，“你知道，你也不希望與他們（指黑人）住在一起”。1975年特朗普與司法部達成協議，同意發布歡迎黑人租客的廣告， 並每星期要向保障黑人權益的城市聯盟（Urban League）提交空房名單。但1978年特朗普集團又被司法部起訴違反1975年的協議，指控他繼續拒絕把公寓租給黑人。1983年城市執法機構報告說兩幢特朗普的公寓大樓中95%的租客仍然是白人。

2005年4月，特朗普現身一場電視節目，建議他主持的電視真人秀學徒 (Apprentice)的第四季將展現一隊白膚金髮女子與一隊全是非裔美國人的競賽。有人問這是否是一場 “種族的戰爭” ，特朗普回答說， “我將把這場競賽處理得非常完美” ，但遭到NBC 電視台的拒絕。後來他又要第四季的黑人冠軍與第二名的一個白人女性分享榮譽，黑人冠軍十分氣憤，說這是“種族歧視”。

2011年特朗普出現在福克斯新聞的一項訪談中，推測說總統奧巴馬的出生證 “可能” 顯示他是個穆斯林，公開製造 “出生陰謀論” ，博取全美國民眾的眼球，並藉此發動了他的政治生涯。

特朗普與美國白人民族主義和白人至上主義有着一種互為依存的共生關係。後者在2016年把他推上美國總統的政治舞台；而特朗普上台後，在各種公開和隱蔽的場合為後者呼風喚雨、推波助瀾，使白人民族主義和至上主義近年來在美國的沉渣泛起形成了一個新的高潮。

在2016年的總統選戰中，圍繞着移民和移民入侵的誹謗言論是特朗普顯示其與白人民族主義和至上主義聯繫最緊密的環節，因為停止非白人移民始終是白人民族主義的中心目的。特朗普無中生有地一再發表推文說墨西哥移民應該為大部分白種美國人的受害者負責，並在一系列的演說中反覆地把非裔美國人和拉美裔與暴力罪行聯繫起來。他利用白人工人階級選民的恐懼，在其政治講壇上散布貶低性的資訊反對各非白人種族團體。他聲稱，“我們城市中絕大部分的暴力罪行是由黑人和西裔美國人犯下的。”“事實上在像巴爾的摩和芝加哥和許多其他地方，每個小時都有人被殺”；並重推一個虛假的斷言，黑人謀殺了81％的被殺害的白人（2014年FBI的統計數字僅為15%）。

當時的民意測驗顯示相當大一部分的特朗普支持者反對移民、穆斯林和非裔美國人。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發現69%的特朗普支持者認為移民對美國而言是經濟負擔而沒有好處，64%相信美國的穆斯林僅僅因為宗教的原因就必須受到更嚴格的審查；路透社發現特朗普的支持者比其他總統候選人的支持者更否定地看待非裔美國人，有40-50%的特朗普支持者認為非裔美國人比美國白人更“懶惰、粗魯、暴力”或“更容易犯罪”，其中32%認為非裔美國人比白人愚笨。

長期以來，由於各地經濟發展的不平衡性，美國中西部，尤其是鐵鏽地帶（Rust Belt）的傳統工業衰落地區，大量工廠倒閉，失業人數高企，導致那裡教育水平低下、技術技能落伍的貧窮白人的生活水平不斷下降；同時，由於國際市場上農產品價格的持續下跌，美國廣大農村地區小農場主的經濟陷於困難境地。美國下層白人心中的怨氣和不滿使特朗普相信這些人需要一個維護他們利益、為他們奔走呼號的政治代表。為此，他打出民粹主義的旗號，以“使美國再一次偉大”作為蠱惑人心的綱領，聲稱要重振美國的傳統經濟，並把攻擊的矛頭對準外來移民，指責他們搶奪了美國人的工作。為此他在多次競選集會上污衊從墨西哥來的移民是毒品犯、強姦犯和罪犯，發誓要把所有非法移民全部遣送回國，並在美墨邊境建造一堵高牆以有效阻擋非法移民進入美國，並暫時禁止外國的穆斯林進入美國。

儘管特朗普的各次競選集會在吸引了大批群眾的同時也引起巨大爭議，有些集會在他的支持者和反對者之間還發生了暴力事件，但是他的這一以白人民族主義和種族主義為號召的戰略果然奏效。支持他上台的選民主要是白人男性、藍領工人階級、那些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貧窮白人以及農村地區的白人農場主。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對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選民的族裔和性別進行了分析，結果顯示，白人男性投票支持特朗普的比率高達62%，居所有群體之首，白人女性的這一比率也高達 47%。還有一個在共和黨初選的地區性研究顯示對特朗普的支持來源於以下幾個方面： 相當一部分沒有高中文憑的白人；在人口統計上顯示是 “美國人” 的族裔；居住在移動房子內的人；那些基本上從事農業、建築業、製造業或手工行業的人；具有投票支持種族分離歷史的那些人；以及出生在美國並是福音派的基督徒。

在支持特朗普當選的選民中，還有數量眾多的白種老年人。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皮帕·諾里斯（Pippa Norris）和密歇根大學政治學教授羅納德·英格爾哈特（Ronald Inglehart）在一篇合寫的研究論文中經過分析後得出結論說，作為偽裝的民粹主義者，特朗普成功地訴諸那些老年白人群體的心理焦慮，他們曾在西方社會形成了文化上的多數，但是最近卻看到他們的支配地位和特權被侵蝕了。

正是由於特朗普競選運動中旗幟鮮明的白人民族主義和種族主義色彩，所以從一開始就受到白人民族主義者和白人至上主義者的運動及其頭目的支持和擁護。2016年2月24日，前三K黨大巫師大衛·杜克就在其電台節目中對特朗普的競選表達了聲援。特朗普被提名為共和黨總統參選人之後的第二天，杜克宣布他自己成為路易斯安那州美國參議員的共和黨候選人，他評論道，“我看到特朗普和大多數美國人支持我許多年來為之奮鬥的大部分議題，真是大喜過望”。2016年9月9日，一群另類右翼的頭目舉行了一場記者會，他們重申其種族主義的信念，宣稱“種族是真實的，種族是重要的，種族是身份認同的基礎”，並確認他們對特朗普的支持，說 “這是一個領導人所應有的樣子”。特朗普當選後，2017年8月在維吉尼亞州夏洛蒂鎮舉行的白人集會上，新納粹分子、白人種族主義者理查·斯賓瑟在講話中要他的支持者舉行像1933年希特勒被任命為德國總理那樣的集會慶祝，他並行納粹禮，高呼“特朗普萬歲！我們的人民萬歲！ 勝利萬歲！”

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後，立即着手加緊從兩方面推行其白人民族主義/種族主義/至上主義的意識形態和政治綱領。其一是任命幾乎清一色的白種男子內閣成員，特別是把具有強烈白人民族主義思想和政策主張的種族主義者安排到司法部和制定移民政策的關鍵崗位上，力求保持白種男性在美國社會和政治制度中的優勢。有評論說，特朗普“象榮譽招牌一樣地重視白人民族主義”，大力提升其意識、政策和實踐；其二是在多次公開和半公開的場合下鼓吹白人民族主義/種族主義/至上主義，向美國具有種族主義思想觀念的白人發出信號，即白宮有一位支持種族主義的總統。

首先來看一下特朗普究竟任命了哪些白人種族主義者到白宮任制定移民政策的關鍵職務。

任命斯提芬·米勒 （Stephen Miller）為他的政策高級顧問和演說的主要撰稿人。此人先前是南卡州參議員傑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的通訊主任，其政策思想被媒體認定是極右和反移民的，他進入白宮後成為特朗普種族主義移民政策的主要策劃者。2019年12月，美國南方貧困法律中心 的出版物仇恨觀察（Hatewatch）發表了米勒在2016年總統選舉前發出的900多份電子郵件，這些郵件非常有說服力地證明了他與美國白人民族主義運動的緊密聯繫。

當時是特朗普選戰顧問的米勒，在郵件中鼓吹最極端的白人至上主義觀念，這其中包括“大取代”理論；把移民與犯罪相聯繫；散布通過移民達到使白人種族滅絕的恐懼；為南方邦聯塗脂抹粉；推薦種族滅絕的著作聖徒之營作為美國移民政策的路線圖，並讚揚1920年代柯立芝總統本土主義的、強硬路線的移民政策。

在這些電郵中，米勒特別引用了1924年移民法案（Johnson-Reed Act），這個法案利用配額制度允許歐洲國家更多的移民，限制從種族上被認為是不需要的那些國家人口的移民，並禁止亞州移民。米勒在起草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時別出心裁，特地設計了所謂的公共負擔規則 （Public Charge Rule）, 這個規定將“可能在未來依靠公共福利來生活”的那些移民排除在美國之外。據報道，最近米勒又參與制定了一項總統行政命令，以新冠疫情為由凍結某些綠卡的申請者和家庭團聚，並禁止各種外國勞工進入美國。

任命斯蒂芬·班農（Steven Bannon）為他的高級政策顧問和白宮總戰略師。2016年班農被沃克斯新聞稱為“美國白人民族主義運動的領軍人物”。班農是極右翼新聞網站布萊巴特新聞網（Breitbart News Network）的創始人，其網站為“另類右翼”思潮在美國的普及發揮了重要作用。雖然另類右翼從意識形態上說要比白人民族主義更為廣泛，但是平台動用了相當的資源來迎合那些支持白人族裔國家的讀者，使得白人民族主義成為該新聞網具有吸引力的非常重要的部分。班農甚至反對具有高度技能的移民，相信這是對美國文化的一種威脅。與米勒一樣，他也稱讚白人種族主義小說聖徒之營，說這是他最喜歡的小說，並在各次講話中廣泛地引用其中的內容。在一次梵蒂岡的演說中他以公元732年的圖爾之戰（Battle of Tours，此戰基督徒戰勝了穆斯林） 和1529年的維也納之圍（Siege of Vienna，此戰基督教的波蘭國王打敗了穆斯林的奧斯曼軍隊）來讚揚羅馬天主教會把伊斯蘭阻擋在西方世界之外的功績，並指出伊斯蘭國家的興起之時就是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的世代之爭的開始。用他的話說，一場全球性的大戰正在醞釀，所以為避免世界末日，白人民族主義者可以使用任何策略和手段。

在班農的整個職業生涯中，他都一貫使用反穆斯林的、排猶的和幾乎不加掩飾的種族主義語言，由此包括上述斯賓瑟在內的白人民族主義者對他獲得這項高級任命歡欣鼓舞。班農在2017年8月因為與特朗普在政策上的分歧被炒了魷魚。但是在簡短的任職期間，他在白宮播種了把白人民族主義重新加以包 裝的 “經濟民族主義” 的哲學；他幫助制定了特朗普任內早期的幾項政策，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禁止穆斯林入境。他的種族主義的移民思想通過米勒等人而在白宮紮根，而他的分裂性的內外政策則從特朗普的演講中體現出來，那就是尋求與右翼政治運動聯合，即使這種聯合打亂了與西方盟國的關係也在所不惜。

任命阿拉巴馬州的聯邦參議員，職業種族主義者傑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為司法部長。早在1986年，塞申斯就因其種族主義立場而成為50年內被參議院否決的聯邦地區法官提名的第二人。他曾指責替黑人辯護的白人民權律師是“他種族的恥辱” 。對於三K黨，他說 “在我發現他們吸食毒品之前，他們是可以接受的” ， 並污衊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和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CLU） “強迫人們接受人權” 。任參議員時，塞申斯就對白人種族主義的1924年移民立法表示讚賞，與班農在布萊巴特電台上討論日益增長的移民時說：“這個法案（指1924年法案）對美國是好事”。美國移民委員會稱他是“美國參議院中反移民的主要聲音”。特朗普對塞申斯的任命使得任何一位對美國公民自由與司法系統具有尊重感的人士感到恐懼。

一旦參與特朗普政府，塞申斯便仿效1920年代的政策，通過“動用他作為司法部長的一切權力來保證使那些非法移民儘可能受到司法的各種程度的懲罰”，沃克斯移民記者 達拉·林德這樣寫道。塞申斯在任職期間最明顯的作為就是按照特納日記中陳述的思想來制定政策。他遵循“嚴厲打擊犯罪”的做法，起草了幾項政策，極大限度地危及美國有色人種，尤其是黑人的生命和自由，其中包括規定聯邦檢察官對低層次的毒品犯罪施行最大限度的懲罰，使黑人超出比例地被起訴；他並成功地限制了聯邦政府對被發現肆意侵犯民權的、推行歧視性暴力的執法警察部門的監督。據司法部督察長的報告，塞申斯是特朗普政府在美墨邊境把孩子強行與父母拆散的推手，他對有關人員說，“我們需要把孩子們帶走”。雖然他後來被特朗普解了職，塞申斯的政策實現了白人至上主義者排斥非白人移民的目的。（上篇完，第三部分在下篇中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