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近兩代的中國，正處於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轉型時期。你可以說從傳統社會轉入現代社會，從農耕社會轉入商品社會，或者說從政治社會轉入經濟社會，不論人們承認或不承認，“大江東去浪淘沙”，巨變是不可否認的。當鄧力群100周歲告辭人世的時候，不知有沒有意識到，他一生為之奮鬥的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全都看不見了。他應該慶幸還是悲哀？

有人不喜歡用轉型這個詞，偏愛復興，因為聽着舒服。實際意義差不多，都是指去掉舊的，迎來新的。改變過去的自己，打造未來的自己。對這解釋不服的人，大可以請習總自己來解釋，復興到底是復毛時代的興，民國的興，大清的興，還是唐宋元明的興？一定都不是。既然這樣，別太在意復興的“復”字，重點擺在“興”字上。要新的，不要舊的，創新，轉型。

習近平最近提出“四個全面”，表明了我黨政策也在轉。你看，其中的全面小康，已經否定了鄧的富一部分人，用全面否定了一部分。全面依法治國，否定的是四項基本原則。鄧曾說過100年不變，才30年就變了。習近平的固執和保守，曾被海外很多觀察家詬病，比如堅持說改革前三十年與後三十年不矛盾。但他還是不得不順應潮流作出改變，不一條道走到黑。這也是事實。與他剛上任時相比，我注意到，中國在與周邊國家的衝突中，略微放低了姿態，變得不再那麼咄咄逼人。我曾經撰文反對過“遠交近攻”的古代僵化意識，這種轉變符合我的思考。

所以說，變是肯定的，沒有變不是事實。既然在變，問題就集中在，今後會變到哪裡去？因為幾乎沒有一個人有能力預測一個大國的走向。許多年來的記錄無不證明，過去幾乎所有的預測都落空。注意，我這裡要說的，不是搞預測的專家們無能，這些人的數據收集和分析，都很專業和客觀。問題在於，國家的變更不是線性的簡單運動，由於各種因素參與其中，此消彼長，此起彼伏，偶然性隨機性很大。有時候一個人一件事就改寫歷史。沒有王立軍闖館，王岐山不進中紀委，十八大以後的變化就要重寫。這些都不是有人預先設計好的，數據里找不到。對崩潰的預測也是這樣。有人說，那些預言崩潰的人希望出現崩潰，錯了。預言崩潰的人正希望不崩潰才對。因為他把預防崩潰的秘密都泄露了，照此校正就能避免崩潰。盼着崩潰重新洗牌的確實大有人在，但這些人不唱衰，他要你越麻痹越好。從這個意義講，唱好的人比唱衰的更用心險惡。

這麼一來，是不是說中國向哪裡去，完全不可預測呢？不是的，可以預測。但我主張的預測方法有所不同，不是簡單的數據分析，而是依據國情和民情的總體分析。也就是說，注意的不是數據，而主要是人，是那些正在推動變化的各種不同人的推力。諸推力中，誰的力最大？大海里一條失去動力的巨輪，漂向哪裡，起主要決定作用的不是船長，而是潮流和風向。這情形與中國的現狀相似。

更確切地說，這艘過於龐大難以駕馭的巨輪，從歷史一路航行過來，都一直被潮流推着，極少遇到主動地引導航向的船長和機遇。同意我分析的可能人不多，但細細地研讀歷史，慢慢會讀出來。由於中國皇帝的世襲制，第一代太祖太宗們，或許還有些開創精神，當傳到孫子代，就完全在被人推着走了，太監或外戚。即便在最初，開創一個新朝代的鼻祖，也因為順着潮流才得到機會篡政。

比如毛太祖就是一個優秀的弄潮兒。當年西太后鎮壓了改革，卻又不得不順着潮流維新以後，地方勢力和買辦資本漸漸壯大到壓過朝廷。這導致了推翻滿清的革命。但得勝的地方勢力和買辦資本不知審時度勢，過於放肆，民心就開始倒向蘇俄革命。這讓毛借勢成功。蔣雖然也革命，卻沒有隔斷與舊勢力的瓜連。但毛太祖只借了一個勢，奪取全國政權，下一個潮頭則被他完全錯過。下一個就是由於革命過了頭的貧困，貧困反彈後的求富。而求富勢頭被鄧小平適時地借用，完成了他重整危傾政權的大業。

所謂人民推動歷史，只說對了一半。真正推動歷史的是人的內心需求或渴望。假如人的內心沒有需求渴望，歷史是凝固的。需求和渴望並不總是固定的，應時而變，並受着宣傳導向。人們要什麼，終究會得到什麼。你想要統一，得到的就是秦始皇共產黨。你想要發財巨富，得到的就是GDP瘋漲，環境迅速崩潰。要想知道下一個潮流是什麼，就必須研究人們現在的主要需求和渴望，或者說主要推力是什麼。

首先的推力是民族主義或者國家主義。據我觀察，渴望中國的發展走向光宗耀祖，恢復盛唐時代中國在世界上領先地位的，一直占主流。這跟中國近幾十年來堅持不懈的民族主義國家主義宣傳有關，裡面有很多意識形態成分存在。有這樣需求的人耐得住清貧，經得起犧牲。為了國家，可以奉獻自己的一切，不計較自己獻出的東西最後到哪裡去了。早年參加過革命，或為革命事業默默工作一輩子，以及現在他們的後代中的許多人，都是這樣。他們的一生哲學，只要奉獻了，死而無怨。數量可觀的中國大陸精英，多半如此。這部分人甚至包括當年財產被革命剝奪乾淨的地主，小業主和資本家與他們的後代。雖然憑自己的聰明才智曾經富裕過，但後來都被人用國家名義剝奪了。拿走也就算了，不去計較。否則顯得不愛國。

這一推力確定了中國今後不會加入到國際社會的現有秩序中，他們反對至今借西方之力的改革，說中國已經成為“中美國”。將來的國際衝突將壓倒國內衝突。比如與周邊國家發生局部戰爭，受到國際干預以後擴大為世界戰爭。中共在這個衝突中的地位很微妙。假如不跟進，會被主流民意淘汰，被罵為賣國，李鴻章。但過於主動，搞不好打一次敗仗就下台了，國內民眾新賬老賬一起算，罵你腐敗無能，會吃不了兜着走。但照中共目前的章法搞下去，非走到這一步不可，很難逃掉。下面我會詳細分析。注意，是“目前章法”，改變了另當別論。

推向這個方向的國內因素有軍隊。由於現有潛規則，不論哪一屆黨頭，為了在派斗中取勝，都必須倚重軍隊，換一批軍頭坐大。軍隊不打仗便沒有地位，軍人有了本錢一定渴望打仗，或為打仗而討錢。除了軍隊還有經濟。當一個國家經濟減速，失業上升，最簡單的療法是對外戰爭。軍用需求拉動經濟，軍隊消化失業大軍。歷史上的相似例子可以舉出很多。再一個是輿論導向。現今的中共宣傳基本就是戈培爾的翻版，比如天天放的抗日片。中國的國情與當時的德意志帝國相似，都有外辱情結。幾代人的愛國，為了國家不惜犧牲，對戰爭形成巨大推力。儘管怕死的人不少，被挾裹在潮流里的人數不足為計。

沉浸在太平盛世中的中國人不太會相信戰爭已經不遠。但他們實在沒有很多選擇。中國經濟缺乏動力，既無消費力，又無創造力。現有體制把這一切都束縛着。習李即便有心改革，不打破現有利益框架，也將無所作為。我認為現在的框架是國家社會主義，也就是當年希特勒的戰前體制。這個體制把國民束縛得很緊，不容許自由創造。你想富嗎，別自己去鬧騰，我來餵你。習近平現在把大權集於一身，由他個人做擔保，想保證老百姓的小康不致落空。但是管制言論，管制非政府組織，等於給自鄉官以上的眾多大小官僚大開方便之門。這批人是不創造財富的，只消耗和揮霍財富。把生財的人困死，把斂財的人放開，這是中國現政體的核心機制。有人說不對，不是一直在打貪官嗎？正是。貪官多正因為一向來斂財的人太自由。不連根拔掉韭菜，只是一茬一茬地割，隔靴搔癢罷了。習打的是上一屆的貪官。習的後任一定會來打他這一屆的貪官。不信走着瞧。

排在第二位的推力當屬毛左思潮。這個群體數量最眾，個人境遇最失落。影響力雖有，不如第一個。凡失地農民下崗工人，只要是被改革的巨輪甩到邊緣，兩手空空又看不到希望的，都屬其中。很巧的是，毛粉也愛國。

有人估計中國人口的60%到70%是毛粉，我同意這個分析。我把毛粉歸為最無權無勢的一群，中國無權無勢人口差不多正是這個比例。做毛粉的人實屬無奈，因為他們實在沒有別的理想可以寄託。毛澤東時代是民粹時代，民眾雖然無權，但地位被捧得很高。所以在那個時代，雖然窮，但心理比較平衡。名氣雖然好聽，但沒有實利。偏巧這些人確實也不追求實利，他們為了主義正確，不在乎犧牲。歷史上凡搞得起群眾運動的地方，都以一大批忘我的人為基礎。如果多數人都有自己的獨立目標和計劃，方向不那麼一致，無論如何形不成大潮流。而毛粉卻已經形成大潮流。他們在未來社會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因為窮，教育受到限制，生財手段受到限制，保險福利受到限制，出國發展也受到限制，這是一群經濟貧困但仇恨富有的人，會被人引着走。

萬一習近平把毛粉看作是自己的同盟軍，以為他們會跟着自己的指揮棒轉，那將是十分危險的。首先國家福利沒有辦法滿足這部分人的增長需求。他們的食譜里已經沒有了魚蝦，很快恐怕連肉也要失去。除了福利，還能夠籠絡他們的剩下理想。但他們的理想是回到過去的均貧，完全違背了主流社會的高消費欲望。不知習有否手段把兩方加起來除以二。否則一有風吹草動，下一個強勢領袖很容易把毛粉收編到旗下，重整中國。不要以為這不可能，只要毛澤東的畫像還掛在天安門上，回到毛時代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情。要不是王立軍出事，薄熙來可能已經得手了。到那時會怎麼樣無法具體形容，不過有幾套房產的業主們，也許哭都沒有地方去哭。說起來沒收房產還是挺符合“全面小康”的。

精英們從來認為大眾是屁民，跟在自己後面走，真理總在自己手裡。但他不會想到，某一天被自己忽悠慣了的屁民，會突然捲起一股大浪，輕輕地把自己捲走。那時候愛國主流會出來主持公道嗎？不見得。他們反對私有化同反對西化一樣堅決。

其餘的推力都太微小，可以忽略不計。比如推進自由民主改革的，推進中共內鬥分裂的，推進帝制復辟的，崇拜西方貪圖享樂的，等等。因為現有的這兩股推力太巨大，沒有個人或力量可以左右。有什麼樣的推力就有什麼走向，那些唱讚歌說中國還會繁榮300年的，真不知道他的自信從哪裡來。

2015-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