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應該交給誰”？現代國家的每個公民都有權過問，而且有自己的答案。這種國家已是世界的主流。但是在中國，這個有着幾千年文明，珍藏着浩瀚古籍的大國，卻沒有一個人認真思考和回答過。這就是中國與世界的最大差距，哪怕成了GDP第一的全球大國都不能縮小這個差距。這裡的權力指的是國家權力，公共權力。

把這個問題的問到底，其實就是國家體制或政治體制。別以為經濟發展好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政治體制自然會改進。不會的。事實證明，政治體制不建設好，到了一定時候就成了經濟發展的瓶頸，一下子會把經濟摧垮，使國計民生大幅倒退。中國歷史上不斷出現盛世，又不斷盛極而衰，結果落後於世界幾百年，就是這個原因。民國成立後的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國的文化和經濟發展曾經超越歷史速度。但是政治體制沒有搞好，蔣介石要搞家天下，消滅政治對手，結果給了鄰國可乘之機。蘇聯的干預和日本的侵略，讓中國又倒退幾十年。毛澤東更是政治體制設計的低能兒，當他感到個人權力受制時，竟然全盤打亂體制，發動群眾自下而上奪權。文革後期，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民不聊生。文革後，有人開始關心政治體制，但更多的人只關心誰上台。

到了二十一世紀的公元2016年，誰上台的問題又壓抑不住地冒出來。即便我這篇文章不提，很多人已在不約而同地發問。比如，要不要把習近平趕下台？如果趕下台了，把權力交給誰比較好？李克強？王岐山？還是薄熙來？注意一下網絡公眾的注意力，最近幾乎都圍繞這個話題。可是問題僅僅觸及誰上台誰下台，我覺得應當深入，一直觸及到事情的本質，也就是政治體制的內在運作規則。

自古以來，甚至直到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中國政治體制的演變受制於權力本身，極少數強權者決定着所有人的命運。這在古代是皇帝和皇室成員，現在則是與皇帝同樣權力的政治領袖。習近平政權的產生就是如此。估計當時選中習近平，有發言權的人不超過一千三百個。除以十三億，百分比是0.000001%。這個極其微小比例的人群決定全體的命運。並且所有這一切都處於暗箱操作，外人想猜都沒有可能，只能等着餵料。可以肯定的是，身周圍的你我他都沒決定權甚至過問權。不過人大委員長張德江對世界宣稱中國有十三億選民。你最好當面同他核實，是否說謊人人心裡有數。

還有一個特點，在中國，權力該交給誰，一般都是由最有實力的那個人做決定。這裡的實力不是指經濟實力，而是武力，是手裡的軍隊的數量和戰鬥力。誰打敗了周圍的人，權力就自然地歸他。古代如此，現代依然如此。這叫做成王敗寇。可悲的是，中國人個個默認這條規律，進而把它當作自己不可動搖的文化傳統。觀念和傳統決定政治經濟，此即為一例。即便那個打敗了所有人的帝王是外族人外國人，中國人也照認不誤。只是設法把自己的血緣與他們雜交同化，於是得到心理安慰。比如與成吉思汗和努爾哈赤們。

毛澤東是個打敗了周圍所有人的漢族人，那就更偉大了。至今半數以上的中國人都由衷地崇拜他。順理成章，毛的繼承人接掌、運用和傳遞權力，想怎麼做行，都合情合理，這符合古制，符合大眾觀念和傳統。儘管權力交接過程中不斷出現險情，比如粉碎四人幫，八九六四，黃海未遂謀殺，周薄集團篡權，等等，只要不天崩地裂，中國人都能接受。於是，保住政權不倒，這也成了中共的一大政績。他問，除了我，你們有誰能保持政權的連續性？由於此，所有的人都要閉嘴。也由於此，當今的執政者哪怕心口不一，也不能讓毛澤東這面旗幟倒掉，否則就等於毀了自己。

由極少數人決定着絕大多數人命運的中國式政治體制運作規律，人們不是不知道，只是由於歷史慣性，他們不想或不敢過問。這就是上面說的中國與世界的不同。不同在於，國內沒有過問權力歸屬的權利，進而誰也不關心權力歸誰；國外引領世界的主要國家不但有權過問，還有權決定。有人會拿伊拉克埃及敘利亞來比，確實世界上的問題國家還有很多，好在都沒有什麼影響力。而中國是渴望有影響力的大國，不能跟末尾的比。還有人不以為然地說，這有什麼關係，即便不同，日子還不是照樣過？只要經濟好就行。

表面上過得去不等於骨子裡正常健康。就在習近平任期將到的最後一年，隨着經濟下滑，權力的歸屬又出現懸念。幾乎每個關心國家未來，認為這個同自己的投資事業後代福祉緊密相連的人，手心裡都捏着一把汗，心驚膽顫地瞪大眼睛觀望，生怕哪天深夜北京高層兵戎相見，刀光血影，即便沒有內戰烽火連天，哪怕推翻前任的政策重來，自己大半生的努力也將付諸東流。

真不像是人過的日子。

建立一個穩定的有效的制度，已經越來越多地成為中國各階層人士的渴望。分歧只是在於怎麼建立，建立什麼？

一種激進的意見認為，這個政權必須換掉。只要哪個梟雄手中握有兵權，下一下決心，一夜之間高舉義旗，摧枯拉朽，建立一個新政權，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至於這個人是誰無所謂，即便薄熙來，江澤民都可以接受。只要把現在的秩序打亂，下一個一定會好。這有點像賭博投彩，閉着眼睛瞎摸，以為總能贏一次。

另一種保守的意見認為，這個政權已經是歷史上最好的了，別要求太高。中國人素質太差，挑不出一個有本事的人能把一個大國治理好。中共已經執政六七十年，還是不動為妙，別瞎折騰了。將來該怎麼着就怎麼着吧。

然後人們把保守的稱為“左派”，而把激進的稱為“右派”！？可笑吧，我建議今後誰都別再提左派右派了，丟人現眼。

我的擔心不是由於上面的兩種極端觀點毫無可取之處並且爭執不下，最可怕的是除兩極之外，大部分人什麼觀點都沒有，靜觀。當然也不是沒有別的聲音，談風花雪月的，談吃喝拉撒睡的，談濕笑話葷段子的，沒日沒夜，滔滔不絕。

如果用比喻簡單素描一下中國的思想現狀，那就是，失控的列車已接近懸崖，而車上一群呆子看着兩個瘋子吵架，麻木不仁，無動於衷。

有人一定會反過來質問我，“你行，你有什麼辦法？”問的怪。這是每個人自己的命運問題，自己不想辦法，卻要別人想辦法？你活着幹什麼？

我沒有現成的辦法，只有提問。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腦子想想，應該繼續中國特色，把權力交給個人完全無法左右的帝王領袖，還是交給一種自己有辦法參與的制度？具體是什麼樣的制度，也要大家七嘴八舌拼湊，不能交給一個老大去自行決定。別以為沒有槍就沒有辦法，沒有自己的觀念任人宰割才更不是辦法。當有了明確具體的觀念，人群對這些觀念有了共識，拿槍的自然會站出來支持你，共同實現好的觀念。制度是觀念製造出來的。先要想通了，才有行動。

不妨把美國經濟制度學家諾思2004年在北京說過的話拿來，再轉述一遍，他說：第一，社會演化到今天，文化傳統、信仰體系，這都是根本性的制約因素。這些制約因素不變，其餘都不會變。第二，對所有願意取得高效率現代化經濟發展的國家來說，仍然面臨着徹底、完全地重新構造社會的困境。否則現代化經濟免談。第三，一個國家政體對經濟發展起着根本性的至關重要的作用。從短期看，集權政府可以取得暫時的高經濟增長率，從長期看，法制、保證合同執行的制度規則才更重要。

在我看來，認識一個共同的準則，遠比選誰上台更重要。以為只要用選人頭代替砍人頭就是民主的人，已經落伍了。

2016-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