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古關係的里程碑

3月20日至23日，美國總統奧巴馬率領陣容龐大的代表團歷史性地訪問了古巴。奧巴馬是美古“老死不相往來”五十七年後，八十八年來首位訪問古巴的美國在任總統，故此行是美古關係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奧巴馬將此行定調為“埋葬美洲大陸最後一絲冷戰殘餘”的訪問，他在哈瓦那的公開演講中承認：美國過去數十年來實施的孤立古巴的政策不起作用，美國對古巴的封鎖和禁運是附加在古巴民眾身上的過時枷鎖。美國總統勇於公開承認美國所犯的錯誤，令人敬佩。古巴從此能從美國獲得不少投資和旅遊客源，美國也終將解除對古巴的貿易禁運，但奧巴馬的訪問使古巴執政者必須正視古巴今後是繼續姓“社”還是改姓“資”這一根本問題。當“後卡斯特羅時代”來臨時，在美國的強大影響下，古巴有多少阻止“和平演變”或曰抵禦“顏色革命”的能力？若古巴改姓“資”，地球上“碩果僅存”的另三個社會主義國家肯定會“兔死狐悲”，它們國內的“敵對勢力”將“蠢蠢欲動”，推動這些國家的政治體制改革。

不死鳥·蝴蝶效應·《美麗的哈瓦那》

菲德爾·卡斯特羅（以下暱稱“老卡”）出生於古巴一個富有的農場主家庭，他十三歲時就組織罷工反抗老爸，是天生腦後有反骨的革命家。長大後的老卡喜歡抽雪茄、戴名表，氣質品位不凡，還是位棒球高手，更獲得了哈瓦那大學的法學博士學位。這樣一位出身富裕的“高知”兼“富二代”不惜“背叛了自己的階級”，鑽入深山老林打游擊，成功領導了西半球一場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革命。美國佛羅里達州最南端距離古巴只有九十海里，山姆大叔自然容不下眼皮子底下有老卡這個異類存在。四十年間美國中情局策動的暗殺老卡的行動高達三百六十七次，位列吉尼斯世界紀錄之最。但四十年間美國總統如走馬燈般換了好幾茬，老卡卻如頭頂光環的不死鳥，至今活得挺滋潤；孤懸美國後院的古巴至今仍然高掛社會主義的羊頭，比東歐那些由前蘇聯坦克和刺刀催生的社會主義國家的生命力頑強得多。強大如美國也只能捏捏薩達姆這類軟柿子，砸不開老卡這顆硬核桃。很多訪問過古巴的人回來說：這座“加勒比海上的社會主義蓬萊仙閣”才是真正實行社會主義制度的洞天福地。即使是政府高官，不論是在朝還是卸任後，都享受不到什麼特權，大家一樣窮。在堅持政治理想、對抗美帝和人生經歷方面，老卡不枉此生。

政治以外，圍繞老卡的八卦緋聞是連好萊塢都感興趣的香艷題材。老卡兼具桀驁不馴硬漢和影視明星的雙重氣質，且口才極佳，可以滔滔不絕大罵美帝幾個小時不飲涓滴。如此強大的男性氣場自然吸引了眾多女性，至少有七位女性為老卡生下了不止十個孩子。她們不抱怨老卡是不願與自己喜結秦晉之好的“卡世美”，因為老卡“娶的是整個古巴”，七位女性的覺悟之高堪比女共產黨員。為老卡傳宗接代的其中一位美女，竟是美國中情局派來暗殺老卡的特工，這段香艷感人的“愛情傳奇”最近將被“索尼影業”搬上銀幕。即使老卡的“革命事業”被美帝埋葬，但老卡的愛情傳奇將歷久彌新，在情場上老卡同樣不枉此生。

紅色古巴誕生不久，就化為一隻蟄伏的“蝶蛹”。化蛹成蝶後，它不僅四處傳播革命的花粉，更扇動翅膀，兩次在地球上煽起了颶風。第一場颶風是一九六二年的“古巴導彈危機”，國土為長條形的古巴差點化為撬動地球的槓桿，將世界拖入核大戰的漩渦。這場颶風的擴散效應和後遺症也不容小覷：中國利用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美蘇都自顧不暇的短瞬機會，發動了“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此戰對這兩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文明古國的關係、對不結盟運動的發展和第三世界的團結均有不同程度的影響。古巴導彈危機結束兩年後，前蘇聯最高領導人赫魯曉夫被趕下台，趕他下台的一大理由就是他在古巴導彈危機中認慫。赫魯曉夫是冷戰時期和中蘇關係史上一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若主張東西方緩和與“和平競賽”的赫氏繼續執政，冷戰史將全部改寫；由於赫氏對中蘇關係的破裂也負有不小的責任並是毛澤東最恨的人，若赫氏繼續執政，中蘇“珍寶島之戰”會提前爆發，中蘇還可能爆發核戰爭。

古巴蝴蝶扇動翅膀煽起的第二場颶風是一九七五年爆發的非洲安哥拉內戰。安哥拉於當年獲得了獨立，南非因擔心左翼的“安人運”上台後在南部非洲建立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於1975年12月出兵安哥拉，支持右翼的“安盟”和“安解陣”武裝，“安人運”則向古巴求援。老卡毫不猶豫地向遠在大西洋彼岸的安哥拉派出了大批地面部隊（最多時約兩萬人，另有蘇聯及東德軍事顧問約一千人），古巴空軍也全面介入了安哥拉內戰。由於前蘇聯及東歐國家全力支援古巴-安人運一方，美國及西方國家全力支援南非-安盟-安解陣一方，安哥拉內戰的規模大幅升級，逐漸打成了非洲版的越南戰爭，並一直持續至二零零二年才結束，二十七年內戰期間共死傷十餘萬人。“安人運”自安哥拉獨立後能執政至今、安哥拉的鄰國津巴布韋和莫桑比克皆能由左翼游擊隊掌權，古巴當年的軍事介入功不可沒。

作為美國後院第一盞也是唯一一盞“社會主義明燈”，遙遠的古巴曾是令無數中國人倍感親切的國家。大鬍子老卡登上過中國郵票，是中國郵票上除“馬恩列斯”外少見的外國偶像。我第一次知道古巴，是小學時唱的《美麗的哈瓦那》（又名《哈瓦那的孩子》）：“美麗的哈瓦那，那裡有我的家。明媚的陽光照新屋，門前開紅花。…”。我還吃過黃褐色的粗礪的“古巴糖”，它是剛剛度過“三年自然災害”的中國人趨之若鶩之物。文革期間我首次知道了切·格瓦拉和他被殺的經過，再後來是中國大力批判“古巴修正主義路線”，中古關係降到冰點。“改革開放”後，中古關係才又逐漸恢復為“同志加兄弟”。

剪不斷、理還亂的關塔那摩灣

美國與古巴之間剪不斷、理還亂關係的另一大糾結，是位於古巴東南端關塔那摩灣的美國軍事基地的歸屬。美國於一九零三年獲得了關塔那摩灣部分土地的永久性租契，該地距離古巴首都哈瓦那僅一個半小時的飛行行程。該基地現在的年租金才區區四千零八十五美元，還不如美國一幢豪宅的月租金，租契更規定只有美國和古巴雙方同意後才能廢止。古巴與美國遠不是同一個重量級的選手，所以只要美國版的列寧不橫空出世（列寧曾公開宣稱將廢除沙皇與外國簽訂的所有不平等條約），或美國不分裂為五十個國家，關塔那摩灣軍事基地理論上將永遠為美國所有。以強悍反美著稱的老卡，也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他除了切斷對美國基地的水源供應，一直沒有動用武力收回該基地的主權。不知是不是投桃報李，自一九六一年中情局策動古巴流亡人士入侵古巴的“豬灣事件”失敗後，五十五年間美國也沒有利用該基地這把“插在古巴心臟”的尖刀作為推翻老卡政權的跳板，像入侵格林納達那樣，直接出動美軍顛覆古巴政權。兩個死敵的關係能達到如此“默契”與“和諧”，也造就了一段“佳話”。

從二零零二年起，關塔那摩灣基地中的軍事監獄被用來關押在世界各地抓獲的恐怖主義極端分子。作為美國的一塊“法外之地”，該監獄的虐囚醜聞屢屢成為世界媒體曝光的對象；再加上該監獄每年的運作費高達4.45億美元，故奧巴馬七年前上任以來已多次承諾要關閉該所監獄。今年二月二十三日，奧巴馬再次向國會提交了關閉關塔那摩灣軍事監獄的計劃，將所有囚犯移送美國本土。由於共和黨主導的國會中對此持反對意見者占上風，這項計劃還成為大選年的一個熱門話題。

但美國在此計劃上的真正麻煩是：這些囚犯一踏上美國領土，被關入普通監獄，他們即在“法內之地”的美國本土自動享有一般美國人應享有的法律地位。他們有找律師為自己辯護等權利，又因為他們被指控的罪行多已年代久遠、且都發生在遙遠的外國，美國檢方到哪裡去尋找過硬的人證物證指控他們入罪呢？按照美國法律，如果檢方證據不足、指控失敗，必須當庭釋放被關押者。這些囚犯都是死不悔改的鐵杆恐怖主義分子，他們在美國之外尚且如此仇恨美國，且又在關塔那摩灣的監獄裡遭了罪，一旦他們進入美國社會，甚至取得美國居留權，對美國而言比放虎歸山還可怕。即使他們表示願意洗心革面、從此不再與美國為敵，美國人能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