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夫：萬科之爭的中國式邏輯之拷問  

已持續近一年之久的萬科股權之爭，目前進入白熱化階段。有人認為是處於風口浪尖的董事長王石情懷之爭，有人相信是現代股份制企業規則之爭，還有人理解為迥異的企業文化之爭，甚至有人解讀為一幫土豪的逞能血戰！不能簡單地認定這些說法何者正確，何者謬誤。應該說，以上幾種觀點都有可取之處，大抵屬於從道德、法規、文化及修養幾個不同視角和層面的快意解讀。但如果作進一步深入解析，各自視野上的局限性也就不言而喻。就萬科、華潤、寶能“三國演義”的實質而言，則反映出一個共同短板和通病——根植於傳統與現實的中國式強大邏輯！

1】王石先生的情懷與專制

不可否認，王石先生是有情懷的。聞名遐邇的王董事長與田朴珺小姐的忘年之戀就是一種令人艷羨的情懷，甭管結果如何。考慮到國內有榜樣——大物理學家的82歲與28歲美女之戀，國際上更有標杆——傳媒帝國大亨默多克與中國女傑鄧文迪之戀，石田跨越30歲年齡差距只是一小步而已！當然這並非本文主旨。

王石先生的情懷更充分地體現在與他一手打造的房地產旗艦萬科公司的關係上：萬科是王石的，王石即萬科。這種觀感簡直不由分說地一直被強化。而這種定位恰恰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一種封建專制關係！它模糊了王石是一位現代企業管理者這一身份，混淆了萬科是一家國際化股份制現代企業這一性質。在任何意義上，企業內部管理上的專制（或可存在）都不意味着外部運作上可以容納封建思維的存在！王石董事長在股權之爭前期曾明確表態，不歡迎寶能成為第一大股東，並歧視對方為野蠻人。這個明顯的策略錯誤反映了市場規則觀念淡薄，屬於沒有任何法理基礎的專製作風。招致對方要徹底否定王石及其管理團隊也就咎由自取了。之後萬科又因拋出引進深圳地鐵的重組方案而與此前的第一大股東華潤關係破裂，王石運作手法上的某些專制觀念作祟，應該也是重要原因。

令人遺憾的是，王石因為這種封建專制關係的定位或被定位，竟然激發、異化出一種天真情懷——放棄個人股權，只做萬科的“守護神”！如果非要進行一場道德審判的話，王石先生的情懷無疑是高尚的、值得讚揚的。但嚴酷的現實是，這種情懷，除了博得一些道義上的同情，並不能給他本人帶來法理意義上的保護和支持。而更大的問題在於，這種情懷反過來又不自覺地助長了他在企業管理、甚至業務運作上的封建專制風格和做派。如果說出國留學是圓他的夢，對於外界“遊山玩水”的指責，他的回應卻充滿了暴發戶式自負：疏於管理，或者疏於變革，萬科卻一年比一年好，我用這點精力就能把企業搞好，這是水平和本事！

一句話，把萬科當成自己的孩子，似乎很敬業、很事業，但是，無論呵護萬科品牌的殷殷心血，還是把企業做大做強的不懈努力，這類散發着封建專制思維底蘊的東西仍然都是中國式典型邏輯的必然演繹！這不僅需要王石和萬科團隊深刻反思，而且也是公眾，特別是萬科股東們，高舉維權旗幟時值得拷問的地方！

2】央企華潤的積極不干涉做派

在寶能強勢介入萬科第一大股東之爭之前，華潤這個最大股東的做派基本上就是甩手掌柜的。據認為，這倒很符合實力雄厚的很多央企的流行做派。央企作為大股東注資非國有企業時，只要能賺錢，基本不干涉企業管理，或干預企業的具體運作，似乎是一種對待股份制企業的“先進”理念！特別是考慮到國有企業普遍性經營不理想、甚至虧損、巨虧的大背景，這種明智之舉似乎無可指責。而這也正是華潤與王石的萬科得以長期相安無事、並默契配合的關鍵因素。

但是，在寶能以強大的資本介入萬科第一大股東之爭後，衝突似乎不可避免，而華潤的表現則令人有些不可思議。拒絕王石的增持比例請求在前，反對萬科引入深圳地鐵的重組方案在後，繼而竟然與寶能沆瀣一氣，聯手反對萬科的決策。有人認為，這是因為華潤管理層更迭，逐步認識到不干涉舉措的弊端，開始強化華潤在萬科的地位和影響、權力與約束。也有人將華潤的這種異常表現，解讀為源自國企經營好壞與官員升遷關係不大有關，因而麻木對待，任其自然。

人們在這裡看到的無疑又是典型的中國式官場邏輯！公眾有理由拷問：作為央企，華潤甘願讓出萬科第一大股東地位，其整個應對舉措在哪一點上能體現捍衛國有資產的願意？面對寶能在萬科的強勢上位，華潤又在哪一點上能體現維持在萬科重要地位和影響力的努力？假如華潤不能有效阻止寶能趕走王石及其管理團隊的企圖，華潤在萬科的長期利益又如何能夠得以體現和保障？

3】寶能的“血腥資本”意欲何為？

始自去年下半年，寶能系施展強大的血腥資本力量，對萬科股權展開收購，至今持股已達24%以上，遠超華潤的15%，如願坐上萬科第一大股東交椅。而萬科憑一己好惡，視寶能係為“敵意收購”，王石不歡迎寶能成為第一大股東，並且稱之為“野蠻人”。寶能毫不手軟地以牙還牙，在股東大會上提出了趕走王石及其管理團隊的動議！王石的被動處境得到了不少企業大佬、業內專家學者，以及相關方面權威人士的支持。但是，很多人似乎忘記了一點，在市場經濟體制下，只要寶能的資本來源及其股權收購操作合法合規，那就是資本市場運作的正常行為。異議空間並不大。儘管這不意味着寶能系沒有其它軟肋。

著名金融專家、重慶市市長黃奇帆日前就從另一個角度提出質疑：寶能出錢當萬科的第一大股東，首先得明確你是法人股東還是戰略投資者？要是作法人投資者，你是否得到投保險的老百姓給你的委託？而全國政協委員、中石化集團公司原董事長傅成玉表達的更為直白：寶能有保險公司，其資金來源部分是來自保費加上高槓桿下的債務，你投資萬科是為儘快償還債務而變現，還是為萬科長遠發展？

這還是典型的足以導致問題複雜化的中國式邏輯！除非有人能夠證明，寶能的資金來源或市場操作有問題，否則，無論是王石、萬科團隊任何人，或者是專家、學者、權威人士，甚或公眾，就只能理性接受寶能的收購行為。或許唯一可以質疑的是寶能要罷免王石及其團隊的動機及其可能帶來的負面效應問題。而這純屬決策行為技術層面的合理性問題，而非法規問題。

誠如英國《金融時報》一篇評論所指出：“直至現在，中國的股東通常樂於與管理層保持一致，他們維權的欲望受到了自身的短期思維方式、公司吝嗇的分紅政策、國家監管以及大股東嚴密控制的制約。”哪裡有股東資本主義，哪裡就必將有股東維權行動——至少在發達國家的股市中，人們是這樣認為的。而圍繞中國房地產公司萬科前途的爭奪戰，就是在檢驗這一公式能否在中國內地成立。 

4】更廣泛的中國式邏輯表現

圍繞萬科股權之爭，方方面面表現出來的中國式邏輯與思維方式還有很多形象例證。在此，僅羅列幾條新聞，供大家去品味。

—— 6月29日，香港《南華早報》援引國資委未具名人士稱，國資委對華潤在萬科控制權爭奪戰的行為有很大程度的保留意見。

—— 同日盤中，據證監會消息人士稱，如發現華潤和寶能作為萬科兩大股東有非法行為，他們將受到懲罰以及限制股東權利。

—— 6月30日，據《財新網》，萬科部分員工公開請願，要求深圳市政府干預萬科控股權之爭。他們發布了“保衛萬科請願書”，譴責寶能和華潤企圖聯手罷免董監事會，呼籲政府介入，表達對現有管理層的支持。

最後，人們不應忽略這樣一個基本事實：股東維權行動在西方也只有不到一個世紀的歷史。從某種意義上講，萬科股權之爭對中國是一件大好事！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首次明確提出：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萬科事件的最大意義在於，在股份制現代企業的管理、運作、以及股東權益保護等方面，給人們上了很好的一課。人們頭腦中有不少於事無補的中國式邏輯和思維需要揚棄。以萬科事件這場“全民論戰”為契機，或許中國也到了揭開新篇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