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來客的父親不是那種跟人一見如故的人 – 待人有點外冷內熱。說笑是有的,要說跟哪位同事叔叔伯伯親熱地拍肩膀之類的,南來客從來沒見過。即使是跟曾叔叔。
曾叔叔是攝影記者,廣西人,黝黑的面龐,濃眉大眼,相貌堂堂,身材魁梧,黑鐵塔一樣,典型的南方壯漢,挺直的身板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人。曾叔叔50年代末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先在珠江電影製片廠工作過一段時間,後調到南來客父親所在單位擔任攝影記者,開始了兩人數年的共事及數十年的交往。
在南來客腦海中,早年的曾叔叔,定格在文革前廣州西湖路花市:花市人山人海,桃花、吊鐘、大麗、水仙、菊花以及金桔、四季桔,各色花卉,目不暇給,頭戴鴨舌帽的父親立在一旁指點,曾叔叔正全神貫注操機攝影,威風凜凜;還有在中山紀念堂演出廳內,曾叔叔佇立在攝影機旁,黑暗中的背影顯得那麼高大。在那激情燃燒的歲月以及動盪不安的年代,曾叔叔奔波在廣州新聞第一線,五羊城各處留下了他的身影;他也留下了不少珍貴的歷史畫面。
按說曾叔叔和南來客父親共事的時間並不長。南來客父輩同事中,有不少叔叔伯伯是50年代就和父親共事的“單位元老”,幾十年後提起南來客仍叫小名,而曾叔叔是60年代調來的,兩人共事算上幹校同窗也不過五六年。兩人之間的交往表面看似平淡,其實友誼特別深厚。雖然兩人從來沒有稱兄道弟,但曾叔叔實實在在地把南來客父親視作兄長。工作上兩人是好搭檔,生活中遇到什麼難題,曾叔叔也不見外,找“兄長”商量。曾叔叔有兩個男孩,老大頑皮些,小曾阿姨偏疼小的,對老大有點厲害;曾叔叔心疼老大,又不敢得罪太座,於是領着太座來“兄長”家求助。他人的家事本來父親是不願插手的,可也要看是誰呀。客人光臨時,小曾阿姨有點不情不願的樣子,曾叔叔陪着笑臉,好像在說,“不要這樣啦。”客人落座,喝口茶,寒暄幾句後,父親為主母親為輔開始跟小曾阿姨進行同志式的談話,做細緻的思想工作。父親話不多,句句說在理上:對小孩身心健康不利,會留下陰影。母親則大打親情牌,什麼“兩個都是你生的,可別太偏心眼。”曾叔叔呢,在一旁頻頻點頭稱是,“你看,老X 都這麼說了;大姐也這麼說了。”小曾阿姨本來還挺委屈的想辯解兩句,架不住三人的思想工作,加上跟南來客父親又是小同鄉,總得給點面子,終於低頭不說什麼了。告辭時,兩人臉上都掛着笑容。
曾叔叔歷史清白,又是搞業務的,較早調回廣州。父親從幹校回家探親,曾叔叔一定會來家坐,跟父親一聊就是兩三個鐘頭。曾叔叔對父親很敬重。這種敬重是一種介乎對老領導和兄長的敬重,真心實意,不因父親地位變化而有所改變。南來客至今記得,72年大批幹部從幹校調回廣州重新分配工作時,曾叔叔多次來家裡“通風報信”,把通過各種渠道打聽來的消息告訴南來客,通知父親。這份心、這個情。晚輩南來客記住了。
父親回城後,兩人在不同戰線工作,來往依然密切,曾叔叔不時來家坐,談政治、談舊事、談時事、談家事,無所不談。再過後,改革開放,曾叔叔一家移民澳洲,南來客出國留學,從此南來客再沒見到曾叔叔了。父母健在時,南來客回國探親,總會打聽曾叔叔的情況。都說有回來,請吃飯,還辦了攝影展。
父親走時,曾叔叔一家在澳洲,所以也沒通知他。後來,南來客回國探望母親,母親說曾叔叔來過。“那麼高大的漢子,都這把年紀了,一見面,豆大的淚珠啪啦啪啦往下掉….”
母親去世前一年曾拿出曾叔叔一封來信讓南來客念給她聽。曾叔叔在信中講述了自己轉業來穗初期的一些遭遇以及領導的關懷幫助,信像是寫給兄嫂的,寫得情深意長。南來客突然發現,黑鐵塔一樣的曾叔叔跟自己印象中的曾叔叔有點不一樣。文如其人。信中顯示的曾叔叔,依然那麼直爽、那麼真誠,那麼重感情,只是性格呢,好像….
“嗯,他是個脾氣很溫和的人,”母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