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跟我家毫無血緣關係。文革後期,母親身體不好,朋友介紹她來我家做保姆照顧我母親。
姑婆好像是番禺市橋人,當年五十多歲,個兒不高,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後面打個髻,紅撲撲的圓臉,硬朗的身板,穿一身舊式大襟衫,有點“紅燈記”李奶奶的模樣,只是強悍些。姑婆人很爽直,快人快語,一來到就對母親說,“事頭婆 (對雇主的稱謂,有點怪怪的,一般都稱雇主X同志),要有個稱呼先得。你就叫我阿姑,渠地(他們)叫我姑婆啦。”母親不置可否,於是我們多了一個姑婆。不過,南來客家裡兩代都管她叫姑婆,除了父親。父親不好稱兄道弟,自然也不會隨便稱人阿姑,隨慣例稱她“阿婆”。
稱謂上先聲奪人,行事也一如其人。姑婆走路咚咚有聲,一看就是個麻利的人,搞衛生、洗衣服、買菜、做飯,辦事嗖嗖一陣風。只是有時候去菜市場老半天不見回來。當時認為可能她愛看熱鬧到四周逛逛或聊天忘了鐘點,也沒在意。每天晚飯後一洗好碗筷,姑婆就匆匆離去,也不知為何。姑婆不住我們家。她那個“死佬”多年前就走了,她守寡當保姆把女兒拉扯大,跟女兒住。
姑婆雖有點“自作主張”,心裡頭其實很有分寸,不用察言觀色也知道母親偏兒子。吃午飯,她不動聲色地在母親面前給南來客端來一碗飯,裡面有個熱騰騰的雞蛋,加上半勺豬油,說,“哥哥要上班”。在那個每人一個月一斤豬肉一斤雞蛋的年月,這就是開小灶了。母親笑眯眯的。南來客雖不會獨食,也頗領姑婆老人家的心意。
雖然姑婆大字不識一個,肚子裡存有不少民間傳說,特別是相術,講起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姑婆很知趣,父親在家時她不會說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南來客對那些神神鬼鬼的野路子也不感興趣。於是她逮着小妹妹做聽眾,繪聲繪色講起來,一講沒個完。幸虧小妹妹上高中有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批判性傾聽,不過這些封資修的糟粕還是給灌輸不少。最有名的段子南來客也無意間聽到了。所謂“周身賤格,肚內四方腸”。說的是有個猥瑣男不知何德何能,居然混得不錯。眾不解。有好事者在其解手後入廁觀察,發現米田共是四方形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姑婆對相術頗有研究。罵功也超一流。姑婆做人不亢不卑,遇事敢做敢為,是個不好惹的主。小樓有個鄰居,年紀不大,惡婆一個。有次跟姑婆槓上了,兩人火氣大,一點就着,即時開罵。你來我往,語言不堪,四鄰為之掩耳。開始還棋逢對手,不一刻姑婆就占了上風。惡婆罵曰:“屌你,就屌你”,姑婆回:“卑(給)你屌,你點(怎樣)屌法?”對手頓時啞口無言。事後姑婆還是不依不饒,惡婆丈夫回來,姑婆上去討公道,“周同志,你老婆話要屌我,你話渠用咩屌?”
不過,強中更有強中手。姑婆固悍,有其母必有其女,而其女更青出於藍。南來客沒見過姑婆的女兒,不過有時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婆唉聲嘆氣,不用問就知道為什麼了。“唉,又卑個女嘮(罵)羅”。她自己會說。
來南來客家一年半載,幹得好好的,姑婆突然辭工不幹了。“對唔住啵,屋企(家裡)有事”。數日後,南來客上街買早餐碰到姑婆才知道原委。“我其實一直卑兩家做,那家近些。依家(現在)渠唔卑我兩頭做,無計。”
真難為她老人家了。